□ 宋海丽
铜锣声从街角传来,清脆地敲打着记忆的门扉。我循声望去,一位老者正支着糖人摊子,阳光透过他斑白的鬓角,在糖浆上投下细碎的光影。这光景,竟与我儿时所见一般无二。
那时候的糖人师傅,大多都是这般模样。挑着担子,一头是熬糖的小炉,一头是插糖人的草把。他们走街串巷,铜锣一响,孩子们便从四面八方涌来,像蜜蜂见了蜜糖。我常常攥着几角钱,挤到人群最前面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双粗糙却灵巧的手。
糖人摊子的东西也分三六九等,最便宜的是糖花,一角钱一朵;糖人则要贵上三四倍。家境好的孩子能买“齐天大圣”或是“关公耍大刀”,我只能买些小鸟、小兔,即便如此,那糖人握在手里,也仿佛握住了整个世界的甜蜜。糖浆在阳光下晶莹剔透,我总舍不得吃,要举着它走遍半个村子,向每个遇见的人炫耀。
记得有位姓陈的师傅,手艺极好。他能吹出薄如蝉翼的糖泡,再捏成各种形状。孩子们围着他,他却不急不躁,皱纹里夹着笑,手上的动作行云流水。有一次我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,想买一个最大的糖龙。陈师傅看了看我,忽然说:“小娃,我教你捏个简单的吧。”那是我第一次碰糖稀,烫得手指发红,捏出来的鸟儿歪歪扭扭,他却说好得很。
如今想来,那些糖人师傅们,都是生活的艺术家。他们用最简单的麦芽糖,创造出孩子们眼中的神奇。糖浆在他们手中有了生命,或腾云驾雾,或展翅欲飞。这手艺看似简单,实则暗藏玄机——糖的温度、吹气的力道、捏塑的时机,差之毫厘便前功尽弃。他们传承的不仅是技艺,更是一种将平凡化为神奇的本事。
随着岁月流逝,糖人渐渐从街头消失。超市里花花绿绿的糖果更便宜、甜味更持久,谁还会稀罕那转瞬即化的糖人呢?我曾以为这门手艺终将成为记忆,如同那些消逝在时光里的吆喝声。
直到这个夏日的午后。
老人面前的摊子很简单:一个小煤炉,一口铜锅,几根竹签。他熬糖的动作娴熟得近乎优雅,金黄的糖浆在锅里翻滚,散发出甜腻的香气。有年轻人举着手机拍照,他也不恼,反倒捏了个卡通人物递过去。那年轻人愣住了,随即笑得像个孩子。
我买了一只糖凤凰。
老人捏制时,阳光穿过糖浆,在地面投下七彩的光斑。忽然想起儿时听过的传说:糖人师傅的糖浆里,掺了月光和晨露,所以才能这样晶莹剔透。
此刻我信了。
“现在做这个的少喽。”老人接过钱,皱纹里夹着和当年陈师傅一样的笑。
做这个的是少了,但总有人还记得。
记得那糖浆拉出的金丝,记得铜锣声里的期盼,记得那只将甜蜜捏成形状的手。在这个物质丰裕的时代,糖人不再是稀罕物,可它承载的记忆与温情,却比任何昂贵的玩具都更珍贵。
糖人终会融化,正如童年终将远去。但有些东西不会消失——那双将平凡化为神奇的手,那个收到普通礼物却如获至宝的自己,那份在物质匮乏中依然丰盈的快乐。
回家的路上,糖凤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我没有急着吃掉它,而是像儿时那样,举着它走过长街。微风拂过,带来糖浆的甜香,与记忆深处的味道重叠在一起。
铜锣声渐渐远了,但我知道,只要还有人记得,这甜蜜的手艺就永远不会消失。它会在某个街角,与你不期而遇,将你带回那个容易满足的年纪。那时,快乐很简单,一个糖人足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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