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必登,字懋举,号星吾,云南江川人,明嘉靖三十八年(1559)进士,隆庆二年(1568年)以兵部郎中出任潮州知府,后擢升广东布政司右参政兼佥事、江西参政。侯必登在潮州战乱频仍、民生凋敝之际,革弊兴利、平贼抚民、不惧强权,不计个人进退,刚正清慎,被清官海瑞赞誉“朗朗烈烈人也”。
临危赴任,革苛政以纾民困
隆庆二年,侯必登携家眷远赴潮州赴任,踏入潮州地界的那一刻,眼前的景象让他痛心不已。据《潮州府志・侯必登传》记载:“潮自倭寇扰乱,兵燹之后,井里为墟”,连年的战祸与苛政,让曾经的“海滨邹鲁”满目疮痍,百姓或死于战乱,或流离失所,侥幸存活者,也被前几任官员定下的苛捐杂税压得喘不过气。
与许多官员到任先拜上官、结乡绅不同,侯必登放下行装后的第一件事,便是走出衙门,带着随从遍巡潮州所辖各县,深入乡野村寨体察民情。他亲眼看到,春耕时节,田地里却荒草丛生,百姓面有菜色;沿海村落,房屋多被倭寇焚毁,百姓只能栖身于破屋之中;集市萧条,商旅绝迹,唯有苛吏催缴赋税的呵斥声不绝于耳。一路走,一路看,侯必登在笔记中写下:“民为邦本,本固邦宁。今本已伤,若不与民休息,邦何可安?”
回到府衙,侯必登力排众议,顶着当地豪强与污吏的重重压力,毅然下令:废除前几任官员设立的所有苛捐杂税与不合理徭役,凡非朝廷正税,一概停征;凡扰民之役,一概罢免。此令一出,潮州百姓奔走相告,而地方豪强与贪腐官吏却群起而攻之,纷纷指责侯必登“违制干誉”,甚至联名向上司诬告他“不征钱粮,怠慢公务”。面对非议与构陷,侯必登毫无惧色,直言回应:“吾头可断,事不从;若违民意,只有解甲归田耳。”
在罢除苛政的同时,侯必登一步步为潮州百姓筑牢生计根基。他组织百姓兴修水利,疏浚被战乱损毁的灌溉渠系,让荒田重新变为沃土;他鼓励百姓恢复农业生产,对归乡复耕的流民给予种子与耕牛扶持,短短一年时间,潮州乡间便重现了春耕不辍的景象,他在《晚至潮阳》一诗中写下的“耒耜方春举,干戈向晚亲。牛呼曾失犊,犬吠乍归人”,正是彼时潮州百姓重归安宁生活的真实写照。
他还着力恢复民间集市,规范市场秩序,打击囤积居奇、欺行霸市的行为,让潮州的商贸重新繁荣起来;他倡导乡绅募捐开办学堂,延请名师授课,为潮州培育人才,让“海滨邹鲁”的文脉得以延续。据《侯氏族谱》记载,侯必登在潮州任上,还曾为百姓根除鸦患:潮州城外乌鸦滩林木茂密,数万乌鸦聚集于此,不仅糟蹋庄稼,还传播疫病,百姓苦不堪言。侯必登得知后,亲自前往查探,挑选百余名身强体壮的乡民手持利斧,将乌鸦栖息的树木尽数砍除,彻底根除鸦巢,让乌鸦再无栖身之地,困扰百姓多年的疫病隐患就此解除。
短短数年,侯必登的与民休息之政,让潮州从凋敝破败中重焕生机,百姓安居乐业,民间流传起“不可一日无侯公”的民谚。他去世后,潮州百姓感念其恩德,在昌黎庙中为他塑像立传,世代供奉,永记其功。
威惠兼施,靖海疆以安民生
明代天顺、成化以后,潮州长期深陷山贼、海盗与倭寇的三重侵扰之苦,正如潮州先贤陈一松在《为恳天恩赐留保障宪臣以急救生民疏》中所言:“潮州地方逖悬岭外,山海盗贼匪茹,遭荼毒之惨者,垂十余年。群丑日招月盛,居民十死一生。”更棘手的是,当时潮州沿海地区,许多乡民因生计所迫,或接济盗贼为生,或与海盗贸易获利,形成了“民”“盗”难分、甚至“民”“盗”一体的局面,而朝廷派驻的军队兵疲将弱,“善于扰民而怯于御寇”,多次围剿皆无功而返,贼寇气焰愈发嚣张。
侯必登到任后,深知匪患不除,民生无保。他没有急于出兵围剿,而是沉下心来深入调研,摸清了贼寇的成分、巢穴与活动规律。他发现,所谓的“贼寇”中,绝大多数是走投无路的贫苦农民,只有少数是顽劣不化的倭寇与悍匪。基于此,他定下了“招抚与歼灭并举,恩威兼施”的策略,对不同群体区别对待:对迫于生计落草为寇者,他亲自写下劝降文告,晓以大义,承诺只要归乡务农,便既往不咎,还会给予田亩、种子扶持,给他们一条生路;对烧杀抢掠、无恶不作的倭寇与悍匪,他则调集兵力,以雷霆手段坚决清剿,绝不姑息。
侯必登“性沉毅,有雄略”,在剿匪过程中,他极为重视情报搜集,总能根据贼寇动向提前部署,常常“谈笑指挥,不动声色,乌合之众以次就缚”,百姓皆叹服其神机。有一次,他因公务前往省城,途中路过一处山贼巢穴,寨中的山贼远远看到他的仪仗,非但没有劫掠,反而纷纷出寨,沿路罗拜,还整肃队伍为他开路护卫。此事载于天启《滇志・人物志》,原文记为“以事尝省,经贼巢中,贼间相率罗拜,肃队前驱。威德服人类此。”山贼尚且被其威德感化,足见其治政安民的诚心与影响力。
在侯必登的恩威并施之下,困扰潮州十余年的匪患与倭患,短短两年便得以平息,地方秩序重归安定,百姓终于得以安居乐业。隆庆四年(1570年),朝廷以“公廉有为,威惠并著,能使地方鲜盗,百姓得以耕稼为生”,为侯必登加从三品服俸。
匪患平息后,侯必登深知,安定不仅在于武力靖乱,更在于以文化人。潮州原有牌坊,一面镌刻着宋代名臣陈尧佐所题的“海滨邹鲁”,是潮州文脉的象征。隆庆三年(1569年),侯必登亲自在牌坊的另一面,镌刻上“岭海名邦”四个大字,时刻提醒、勉励潮州百姓,莫忘此地的人文底蕴,恪守礼法,远离匪盗,向善向美。自此,“岭海名邦”继“海滨邹鲁”之后,成为潮州家喻户晓的美名,流传至今,成为这座城市最鲜明的文化名片。如今,这座牌坊仍矗立在潮州昌黎路,见证着侯必登为这片土地留下的深远影响。
刚正不阿,守底线以拒权贵
侯必登一生为官,忠厚耿直,不唯亲,不唯上,不惧权势,不附权贵,始终坚守着为官的原则与底线,“吾头可断,事不可从也”的誓言,贯穿了他的整个仕途。
在潮州任上,凡有以私事相托、走门路徇私情者,无论亲疏远近,皆会遭到他的严词拒绝。当地豪强曾携重金登门,求他为自家子弟谋个差事,被他当场逐出府门;上官身边的亲信曾派人传话,让他对某件贪腐案网开一面,他非但没有徇私,反而彻查到底,将涉案人员一一惩处。也正因如此,他得罪了不少权贵与上官,落得个“问之百姓,人人爱戴;问之上司,人人不喜”的境地,可他毫不在意,始终坚守公正处事的原则,从未动摇。
隆庆年间,侯必登在核查赋税时,发现潮州府推官来经济利用职权,侵吞桥梁税款,中饱私囊。他当即搜集证据,向上司揭发来经济的贪腐行为。可彼时的官场,官官相护已成常态,镇守、巡按等一众官员皆与来经济有利益勾连,纷纷偏袒来经济,不仅不查办贪腐,反而处处指责侯必登,认为他无事生非。面对上下串通的打压,侯必登据理力争,不肯有半分退让,眼见贪腐无法惩处,公道难以伸张,他愤而称病,上书朝廷请求辞官归田。
未曾想,此举彻底触怒了早已对他心怀不满的巡按御史赵焞。赵焞罗织罪名,上奏弹劾侯必登“险诈刚愎,宜即罢黜”,一时间,非议四起,谗言交攻。可即便身处风口浪尖,侯必登依旧光明磊落,他送往京城的奏本之中,只自请辞官,未曾有一句攻击、构陷他人的言语,其胸襟坦荡,可见一斑。
吏部接到弹劾奏疏后,经详细核查,向朝廷回奏:“必登顷以卓异超擢,顾长于拊小民而拙于事上官,以故为上官所诋。”一句话道破了侯必登被弹劾的真相——他擅长安抚百姓,却不擅长逢迎上官,因此被权贵诋毁。最终,朝廷并未罢免侯必登,而是将其升任广东布政司右参政,后为保全其才,又将其调任江西任职。
调任江西后,侯必登刚正不阿的品性丝毫未改。当时有上官因私利,强令侯必登在一件事上歪曲事实、作伪证,以权谋私。面对上官的威逼利诱,侯必登再一次说出了那句振聋发聩的誓言:“吾头可断,事不可从也。”严词拒绝了上官的无理要求。此事传开,朝野上下皆称颂其贤德,敬佩他宁折不弯的风骨。
清名远扬,贤达同钦见初心
侯必登的治绩与人品,不仅赢得了潮州百姓的衷心拥戴,也得到了明代两位名臣的高度认可与赞誉——一位是内阁首辅高拱,一位是“海青天”海瑞。
高拱作为明代文渊阁大学士、内阁首辅,向来重视地方吏治与民生疾苦。他曾专门向巡按广东御史杨标询问广东官员的贤能与否,杨标直言回禀:“广东官场唯知府侯必登有守有为,任劳任怨,民赖以安,但不肯屈事上司。所以问之百姓,人人爱戴;问之上司,人人不喜。”听完这番话,高拱对侯必登心生敬佩,当即向皇帝上书,请求表彰廉洁有为的侯必登,以激励天下官员。
后来,侯必登进京述职,吏部以“卓异”二字向朝廷举荐他,这是明代对官员政绩的最高评价。彼时,在京城任职的潮州籍官员,听闻侯必登可能被调往他处,纷纷向高拱进言:“潮州不可一日无侯必登也。”潮州的举人、监生乃至普通吏役数十人,更是拦在高拱的轿前陈情:“侯知府年久该升,若遂升去,百姓无主,必皆随之而去。”为安潮州民心,朝廷最终下旨,升侯必登为广东布政司右参政兼按察司佥事,继续整饬潮州兵备,留在潮州安民。后来侯必登被论调往江西,高拱在《改参政陈奎兼潮州兵备疏》中仍惋惜不已:“先任潮州府知府侯必登能弭盗安民,是以本部即拟升潮州等处兵备,令其弹压地方。今既被论调去,地方失望。”
与侯必登惺惺相惜的,还有明代著名清官海瑞。海瑞在南京任应天巡抚时,便早已听闻侯必登治潮的美政。隆庆四年,海瑞罢官归乡,途经广东,亲自入境走访潮州百姓,详细了解潮州的政事民情,彻底弄清了那些针对侯必登的诽谤与诬告,皆出自豪强污吏之口,而潮州士民对侯必登,却是“颂德如一”。
随后,海瑞亲笔写下《复侯星吾潮州知府》一文,收录于《海瑞集》中。在信中,他热情赞扬侯必登的施政举措,直言那些诬言邪论不足为凭,高度评价侯必登的人品,称他是“执事朗朗烈烈人也”,并激励他:“守己方人,孔门自有成法。恤人言亦不恤人言,君子尽其在我,人言不足入吾心为轻重,明矣。”海瑞不仅盛赞侯必登是心胸坦荡、大有作为的贤能知府,更鼓励他排除万难,不因诽谤而退缩,继续推行利民之政。一位是名满天下的“海青天”,一位是治潮安民的侯知府,两位清官以民为本的初心,跨越山海,惺惺相惜,成为明代吏治史上的一段佳话。
侯必登为官从政,始终将百姓的安危冷暖放在首位,而非将个人仕途升迁、上官喜怒放在心上,“不可一日无侯公”的民谚,便是对他政绩最好的注解。在媚上欺下、官官相护的封建官场中,他始终不唯上、不媚权、不徇私,“长于拊小民而拙于事上官”,看似“不懂官场规矩”,实则守住了为官者最根本的底线——权为民所用,而非为私所用。他清正廉洁、光明磊落,正如海瑞所言,是“朗朗烈烈人也”。也正因这份清廉与坦荡,他的故事才能穿越数百年时光,至今仍为世人所敬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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