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骨谏臣王元翰

王元翰,字伯举,号聚洲,云南宁州(今云南省华宁县)人。生于明嘉靖四十四年(1565年),卒于明崇祯六年(1633年),是明代后期以直言敢谏、清廉守正闻名于世的名臣,《明史》专为其立传,其一生行止,为后世树立了为官从政的典范。

竹溪悟道立初心  不附权门守正道

王元翰的为官初心,早在他踏入仕途之前,便已深深扎根。万历二十六年(1598年),34岁的王元翰再次会试落第,此时的他家境贫寒,生计艰难,只得远赴湖北竹溪,署理当地教谕一职。身处偏远小城,他并未消沉颓废,反而借着这段时光博览群书、专研义理,日夜苦读不辍。

彼时的他,心中满是怀才不遇的愤闷,也始终在思索读书治学、立身行事的根本。他一边研读儒家经典,一边参悟内典,常常在深夜里独坐灯下,对着满架诗书反复琢磨,却始终困于章句之学,难寻破局之路。直到一个秋凉夜寒的晚上,他忽然听到院中盆内金鱼跳跃,触碰到荷叶发出猎猎声响,就在这一瞬间,他豁然猛醒,只觉浑身如纵鸟出笼、病热得汗,轻快无比。

这场“鱼触荷声”的顿悟,不仅让他的诗文境界自此突飞猛进,更让他彻底打破了对章句之学的拘泥,读懂了儒家“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”的真正内核——读书治学,从来不是为了博取功名、攀附权贵,而是为了明正道、守本心、济苍生。这份初心,成为了他一生为官行事的根本准则,从未有过半分动摇。

万历二十九年,王元翰考中进士,入选翰林院庶吉士。当时的内阁首辅沈一贯,十分赏识他的才华,盛赞他“笔舌互用,腕有鬼工”,将他与宋代大文豪苏轼相提并论,一心想把他纳入自己门下,为己所用。

很快,便有人将此事告知王元翰,劝他主动登门拜访沈一贯,依附这位权倾朝野的宰辅,为自己的仕途铺平道路。换作旁人,面对这样一步登天的机会,早已趋之若鹜,可王元翰却正色回绝。他直言:“人臣无私交,使相君而开诚布公,生请北面精谨以事之;不然者,庇私门而忘国恤,负相君莫大焉。”他还以“罗彝正之于李南阳”的典故明志,表明自己只愿以正道侍奉君上,绝不肯为了一己前程,依附私门、结党营私。

这番话传到沈一贯耳中,这位宰辅虽有不悦,却也不得不佩服这位年轻进士的风骨。而在晚明“拜官公朝、谢恩私门”的官场积弊之下,王元翰从入仕之初,便守住了为官者的初心与底线,拒绝了攀附权贵的捷径,用自己的选择,诠释了何为“为官先立身,立身先守心”。

八痛泣血陈时弊  一腔赤诚为社稷

万历三十四年,王元翰改任吏科给事中,正式成为一名谏官。彼时的大明王朝,早已不复盛年光景:万历皇帝深居后宫,三十年不上朝、不理朝政,廷臣早已习惯了苟且偷惰,朝廷法度尽弛,会推之权散乱,官员缺额不补,矿税荼毒天下,边防空虚,民怨沸腾。

身处这样的朝堂,许多谏官要么缄口不言、明哲保身,要么阿谀奉承、攀附权贵,可王元翰却偏偏反其道而行之。他以“谏诤自任”,把匡扶社稷、澄清吏治当成了自己的天职,上任仅七个月,便接连向万历皇帝上了四道奏疏,痛陈朝政弊病,直言改革之策。

而真正让他名动天下的,是万历三十四年秋天,他写下的那篇《时事日敝天听转高疏》。在这篇奏疏中,王元翰怀着对社稷安危的深切忧虑,以泣血之言,写下了震惊朝野的“八大可痛哭者”,将晚明王朝的沉疴积弊,一条条、一件件,赤裸裸地摆在了万历皇帝面前。

他在疏中直言,首辅朱赓辅政三年,竟从未见过皇帝一面,君臣相隔,辅政形同虚设,此为第一可痛哭者;中央九卿衙门,半数职位空缺,有的甚至整个衙门没有一个官员,地方监司、郡守,也是常年缺官,有的一人身兼数职,政事苟且敷衍,纲纪废弛,此为第二可痛哭者;南北两京的监察衙门,官员寥寥无几,地方官员调任进京,多年得不到任命,庶吉士散馆远超常规期限,御史巡方结束,竟无人接替,朝廷威令不行,上下玩忽职守,此为第三可痛哭者;那些被罢黜的忠直贤臣,常年沉沦山野,即便朝廷下旨叙录,也从未真正被起用,数年之后,这些人才终将老去逝去,人才凋零,邦国必将衰败,此为第四可痛哭者;九边重镇的军饷,连年亏欠多达八十余万,士兵平日饥寒交迫,随时可能哗变,战时心怀怨愤,毫无死战之心,塞北边患,一触即发,而京城十余万驻军,每年耗费饷银二百余万,却多是市井游手好闲之徒,一旦有急,根本无法上阵御敌,此为第五可痛哭者;皇帝深居后宫,唯一能沟通下情的,只有大臣的章疏,可如今所有奏疏全都被留中不发,直言进谏的臣子,都只能无奈说“我知道说了也没用,不过是留下这段议论罢了”,言路只剩空存议论,世道将走向何方,此为第六可痛哭者;收税的矿使遍布天下,榨干了百姓的膏血,致使民怨沸腾,天降灾异,可朝廷却以修建宫殿为名,用停止矿税的谎言愚弄百姓,上天以火灾警示陛下,陛下反而借着宫殿工程盘剥万民,百姓众心离叛,却仍不知悔改,此为第七可痛哭者;皇帝不亲自主持郊庙祭祀,便与天地祖宗断了联结,不临朝听政、不参加经筵日讲,便听不到天下的隐祸危机,自古以来,从未有过这样还能天下太平的事,就连太子的经筵也已停了一年,陛下亲近宦官宫妾,疏远忠直之士,为何不为江山社稷着想,此为第八可痛哭者。

这篇奏疏,字字泣血,句句诛心,每一条都切中了晚明王朝的致命弊病,满含着一位谏臣对江山社稷的赤诚之心。可令人心寒的是,这篇振聋发聩的奏疏送上去之后,万历皇帝却依旧置之不理,将其留中不发,连一句回应都没有。

但王元翰并未就此放弃。在此后的数年里,他依旧屡屡上疏,劝谏皇帝临朝听政、罢除矿税、补全官员、起用贤才,哪怕所有的奏疏都石沉大海,他也从未停止过发声。在他看来,身为谏官,哪怕位卑言轻,哪怕明知不可为,也必须为社稷发声、为百姓请命,这是他的职责,更是他为官的初心。“知无济而犹为之”,正是这份“苟利社稷,死生以之”的担当,成就了他“锐意搏击,毛举鹰鸷,举朝咸畏其口”的千古风骨。

心系桑梓护苍生  为民请命反苛政

王元翰虽身居京城,却始终心系家乡云南的百姓,始终把百姓的疾苦放在心上。他深知,民为邦本,本固邦宁,为官者最大的政绩,从来不是迎合上意、博取升迁,而是护佑苍生、让百姓安居乐业。

万历三十四年,云南武定土司阿克发动叛乱,滇地局势动荡。消息传到京城,满朝文武都在商议如何派兵平叛,可王元翰却在上疏中直言:“克本小丑,乱易平也。至云南大害,莫甚贡金、榷税二事。”他一针见血地指出,阿克不过是个跳梁小丑,叛乱很容易平定,可云南真正的祸患,是朝廷强加给百姓的贡金与矿税苛政。

他在疏中痛陈,云南百姓早已不堪重负,甚至被逼得铤而走险,杀死了横征暴敛的税使杨荣,可朝廷的征榷却依旧没有停止;地方官员请求减免贡金,朝廷反而变本加厉增加数额。正是这无尽的盘剥,让百姓心中积满了愤怒,才让乱贼有了可乘之机,借着百姓的怨愤发动叛乱。他直言警告:“贼首纵扑灭,虐政不除,滇之为滇,不可保也。”

不仅如此,他还屡屡上疏,痛陈全国矿税之害。他说,朝廷设立矿税,本是为了修建宫殿,可与其靠着盘剥百姓聚敛财富,不如皇帝拿出内帑数百万两白银,宫殿工程立刻就能完工,何苦要让天下百姓受尽苦楚。他还以杨荣被焚、高淮出逃、陈增身死等事实警示皇帝,矿税早已让民怨沸腾,若不及时停止,终将酿成大祸。可这些饱含着为民之心的奏疏,最终全都石沉大海,没有得到任何回应。

哪怕无法改变朝廷的苛政,王元翰也始终坚守着自己的底线,绝不以家乡百姓的利益,换取一己私利。万历三十四年,云南黔宁王沐昌祚横征暴敛,在昆阳、宁州、易门等数十处地方肆意盘剥庄户,逼得百姓揭竿而起,大盗公行,云南巡抚周嘉谟、巡按邓渼联名上疏,弹劾沐昌祚。惶恐不安的沐昌祚,立刻派人带着重金和书信,远赴北京找到王元翰,求他在朝中斡旋,为自己开脱罪责。

沐昌祚是世袭的黔宁王,镇守云南多年,权倾一方,若是旁人得了这样的攀附机会,早已喜不自胜。可王元翰面对重金贿赂,却毫不犹豫地严词拒绝,他不仅当场退还了所有财物,还写了一封回信,直言不讳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:您若认为我是出于忠心而直言,我认了;您若认为我是狂妄无知而怪罪,我也认了。我这一生,生死荣辱,悉听尊便,但绝不会为了私利,背弃家乡百姓,更改自己的本心。

在晚明官场贪腐成风的大环境下,王元翰身居谏垣要职,却始终清廉自守,不贪一钱、不徇一私,始终把百姓的疾苦放在首位,用自己的言行,诠释了“为官一任,造福一方”的真正内涵。

铁骨铮铮击奸佞  蒙冤守节昭清白

王元翰在谏垣任职四年,始终力持清议,不避权贵,不惮豪强。上至内阁首辅、封疆大吏,下至宦官胥吏,只要有不法行径,他便敢直言弹劾,哪怕触怒满朝权贵,也绝不退缩。

他曾两度上疏,弹劾贵州巡抚郭子章,痛斥郭子章曲庇土司安疆臣,执意割地求和,给西南边疆留下了无穷后患,更斥责郭子章所著《妇寺论》,竟教唆皇帝隔绝廷臣,专与宦官宫妾相处,祸国殃民,罪当斩首;他弹劾辽东巡抚赵楫,妄意开疆,想将朝鲜郡县化,挑起属国二心,为大明埋下边患;他上疏揭露掌厂内官王道的不法行径,痛陈惜薪司官多为害的弊病,请求朝廷整肃内官;他针对朝廷会推制度的舞弊乱象,直言李廷机并非宰相之才,极力反对黄汝良、全天叙的提拔,只因二人分别是宰辅李廷机的同邑、朱赓的同乡,杜绝任人唯亲、结党营私的歪风。

他更是直言痛斥,万历皇帝三十年培养的人才,一半被申时行、王锡爵扫除,一半被沈一贯、朱赓禁锢,极力举荐邹元标、顾宪成等被废黜的忠直贤才,希望朝廷能广开言路、起用贤能。

可他的刚正不阿,终究成了权贵们的眼中钉、肉中刺,一场针对他的构陷,早已悄然布下。万历三十七年,与王元翰素有嫌隙的吏科都给事中陈治则,指使自己的门人、云南道御史郑继芳,率先上疏弹劾王元翰,污蔑他盗取库金、克扣商人钱财,贪赃数十万两。

面对这无端的构陷,王元翰悲愤交加,他接连上疏为自己辩白,言语中痛斥郑继芳为“北鄙小贼”,情绪激愤。可他没想到,郑继芳的党羽刘文炳、王绍徽等十余人,竟接连不断地上疏围攻他,一时间,污言秽语铺天盖地而来。而史记事、胡忻、陈于廷等数十位正直官员,见状纷纷连章上疏,为王元翰辩白救援,两派势力纷争不休,可万历皇帝却依旧对所有奏疏置之不理,任由事态愈演愈烈。

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,王元翰做出了一件震惊朝野的举动。他把自己家中所有的箱笼筐箧,全都搬了出来,悉数抬到城门口,当着满朝文武、满城百姓的面,打开了所有的箱子,任由官吏、士兵随意查验。可所有人都看到,这位在谏垣任职多年的给事中,家中除了几件旧衣服、几箱书籍之外,竟没有半点金银珠宝,更没有所谓的数十万赃款。

更令人不齿的是,郑继芳在弹劾疏刚刚呈上的时候,就已经偷偷派人围守了王元翰的家,强行闯入搜查,最终却一无所获。这场精心策划的贪赃构陷,最终反倒让王元翰清廉无私的品格,昭然于天下。

可即便清白自证,面对朝堂上党同伐异的黑暗、忠奸不辨的现实,王元翰终究心灰意冷。他看着自己一腔赤诚为国为民,却落得如此下场,最终在京城城门之下,恸哭一场,毅然辞朝而去。

此后,吏部以“擅离职守”的罪名,将他贬为刑部检校,后又以“浮躁”为由,再贬他为湖广按察知事。天启年间,魏忠贤乱政,阉党石三畏又弹劾他,将他削籍为民。崇祯帝即位后,他得以官复原职,却又被权臣王永光阻挠,始终未能被召用,最终流寓南京十年,于崇祯六年病逝于异乡。

在晚明昏暗腐朽的官场之中,王元翰如同一株傲雪青松,始终坚守着为官者的初心与底线。身为七品给事中,他位卑未敢忘忧国,哪怕皇帝怠政、权贵当道,哪怕明知直言进谏会招来祸端,也始终以匡扶社稷为己任,不尸位素餐、不明哲保身,用一篇篇泣血奏疏,喊出了王朝的危机、百姓的疾苦,诠释了“为官避事平生耻”的担当。他为官二十余年,始终洁身自好,家无余财,面对重金贿赂毫不动心,面对贪赃污蔑能坦然以全部家当自证清白。他所坚守的以民为本、刚正担当、清廉守正的政绩观,即便在今天,依然有着穿越时空的深刻启示,值得后人永远敬仰与学习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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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辑:刘玉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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