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士麟(1629—1699),字麟伯,号玉峰,云南河阳(今云南省澄江市)人。康熙三年(1664年),清朝首次在云南开科取士,赵士麟金榜题名,成为清朝第一位云南籍的进士,被誉为“冠冕南中”。赵士麟历任贵州平远府推官、直隶容城知县、都察院左副都御史、浙江巡抚、江苏巡抚,最终官至兵部督捕右侍郎、吏部左侍郎,被康熙帝诰封特授正一品光禄大夫。无论身居庙堂之高,还是处江湖之远,他始终坚守“读书明理、勤政爱民、清廉自守、知行合一”的人生准则,以“敬一”之学统摄为官为政之道,所到之处无不兴利除弊、教化兴邦、百姓安乐。《清史稿・赵士麟传》评价其“潜心正学,躬行实践,施于政事,士殻民恬,所至皆有声绩”,同时代的大学士张英盛赞他“以如潮如海之才,发有体有用之学”,雍正文渊阁大学士陈元龙更是直言:“以予目中所见,前辈如玉峰者,不愧人伦之望。”
容城兴教启民智
康熙七年(1668年),赵士麟调任直隶省容城县县令,这是他首次全面执掌一县政务,也是他为政理念的第一次完整实践。彼时的容城,历经明末清初的战乱,政务偏废、摊派苛刻,满汉旗民杂居相处,矛盾冲突频发,狱讼堆积如山,农桑荒废殆尽,百姓流离失所,是远近闻名的“难治之地”。
初到容城,赵士麟便立下了“养民必先造士,造士必先明理”的为政根本。在他看来,地方治理的核心,在于开启民智、教化人心,唯有百姓明事理、辨是非,方能实现社会安定、民生富庶。到任伊始,他便着手创立“正学书院”,以明末清初理学大儒孙奇逢的静修之学为核心,以“立志、辨学、正心、慎独”为办学宗旨,将立志立德、勤读明理的理念传递给当地士子。每月朔望之日,他都会在书院大集诸生,亲自登坛讲座,阐发五经、四书、《通书》《西铭》《正蒙》等儒家经典的义理精髓,即便政务繁忙,也从未间断。在他的倡导下,容城学风大振,原本凋敝的文教之地,渐渐成了北方理学传播的重要阵地。
兴教之外,赵士麟更以实干革除积弊、安抚黎民。面对容城沿袭多年的苛捐杂税,他到任后尽数革除,并将革除摊派的条款刻于碑文之上,昭告百姓永远遵守,断了后世官吏复征苛税的可能。面对堆积如山的民间诉讼,他不拘时日,随到随审,明察秋毫、秉公判处,让积压多年的冤假错案得以昭雪,满汉百姓之间的纷争得以化解,实现了“民旗无争”的安定局面。
他严行保甲制度维护地方治安,督促百姓勤事农桑发展生产,农闲时节便引导百姓修习武事,强身健体、守护家园;他发动民众修缮文庙、城池、官厅、桥梁、道路,让破败的县城焕然一新;他每年坚持济孤赈贫、抚恤鳏寡,甚至捐出自己的俸禄,赎回因欠债被抵押的百姓妻女,资助家境贫寒的青年成婚立业。在容城任职的六年里,赵士麟将一个凋敝难治之地,治理成了百姓安居乐业、民风淳朴醇厚的富庶之乡,当年流离失所的百姓纷纷返乡,他也以直隶地方大考“卓异第一”的政绩,升任吏部文选司主事,入京为官。明末清初理学大儒孙奇逢在为他撰写的《赵公去思碑》中感慨:“使天下司民牧者尽若是,岂不立致太平乎!”
台海定策固疆土
康熙二十二年(1683年),康熙帝派兵攻灭郑氏政权,平定台湾,完成了东南疆域的一统。但台湾收复之后,朝堂之上却围绕台湾的“弃留”问题,爆发了激烈的争议。以李光地为代表的一众朝臣,认为台湾孤悬海外,驻防需耗费巨额兵饷,管理难度极大,竟主张将台湾拱手让给荷兰殖民者,以求“省兵饷、绝事端”。
彼时,赵士麟刚从通政使司右通政升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,面对朝堂之上甚嚣尘上的“弃台”论调,他心急如焚。他敏锐地洞察到,台湾不仅是东南沿海的天然屏障,更是维系国家大一统的核心要地,弃台不仅会让国土沦丧,更会给虎视眈眈的外敌可乘之机,终将酿成东南海疆的无穷祸患。顶着巨大的朝堂压力,赵士麟审时度势,毅然向康熙帝上呈《台湾善后疏》,力主将台湾正式纳入国家大一统治理体系,设官置府、驻兵安民。
在奏疏中,他直言:“台湾去闽不远,地方千里,虽所处远近不同,皆可训化也。宜仿广东琼州例而变通之,设一府两县以治其民。设一总兵以镇台湾,设一副将以镇澎湖,以千里所产供驻防之需,柴草粮食,不可胜用,即稍有协济饷项亦无几,这样沿海守汛之兵可减。”他的主张,与同期施琅的《陈台湾弃留利害疏》不谋而合,精准剖析了台湾的战略价值,提出了兼顾民生与边防、节流与实效的治理方案,最终被清廷全面采纳。台湾自此设府置官,与内地实行统一的行政管理制度,而这一奠定台湾数百年治理根基的重要决策,正是发端于赵士麟的远见卓识。
这份在国家领土完整上的政治韬略,让赵士麟深得康熙帝赏识,随即被破格升任浙江巡抚。到任浙江后,他又将这份守土安民的远见,延伸到了舟山群岛的治理之中。此前,清廷为切断抗清力量的联系,实行严苛海禁,逼迫舟山居民内迁,导致岛屿荒弃、民生凋敝,更让东南海疆门户洞开,外敌虎视眈眈。赵士麟深知舟山是“全浙之门户”,当即上奏《舟山展复疏》,恳请朝廷废除海禁,允许流离百姓返乡复垦。最终朝廷采纳了他的建议,在舟山设立定海县,派驻总兵驻防,既让背井离乡的百姓重返家园、安居乐业,又重新筑牢了浙江沿海的防御屏障,守护了东南海疆的长久安宁。
运河浚通破积弊
康熙二十三年(1684年),赵士麟坐着官船,沿京杭大运河驶入杭州拱宸桥,赴任浙江巡抚。迎接这位新任巡抚的,不是江南水乡的温婉风光,而是淤塞了两百余年的河道中,扑面而来的刺鼻臭气。
杭州城内的运河河道,自明末以来便年久失修,泥沙常年淤积,不仅导致水路交通彻底断绝,更造成城内水系循环不畅,浊水倒灌、污水横流,沿河民房常年潮湿,百姓生活苦不堪言。两百余年间,明清两朝的历任官吏,并非不知晓百姓的疾苦,只是听闻疏浚运河的预算需要白银十余万两,这个天文数字让一众官员纷纷望而却步,任由河道淤塞、民生困顿,无人敢啃这块“硬骨头”。
赵士麟没有被巨额预算吓退,更没有对百年积弊视而不见。他常说:“吾辈奉天子命来守是邦,百务皆可徐理,当以安民为第一义。”面对百姓的急难愁盼,他毅然将疏浚运河作为到任后的头等大事,誓要破解这两百余年的困局。
他深知,纸上得来终觉浅,绝知此事要躬行。想要破解工程难题,绝不能只靠文书上的旧例估算,必须躬身入局、实地勘察。他亲自带着属员,沿着淤塞的河道徒步前行,一处处测量淤积深度、核算河道走向,一笔笔统计物料消耗、人工成本,走遍了杭州城内运河的每一段河段。经过全面勘察,他选定回龙桥河段作为试点,先自筹白银数百两,启动了试点疏浚工程。试点完工后,他根据试点数据精细核算,得出了一个让整个杭州城为之震动的结论:整条运河的疏浚工程,根本不需要十万两白银,仅需万余两便可完工。
这个结果,彻底打破了两百年来历任官员的畏难魔咒。杭州城的官商百姓,听闻新任巡抚竟能以如此低的成本完成这项利民工程,纷纷闻风而动,主动捐资捐物。赵士麟顺势制定了划地分工、各负其责的施工方案,将河道分段交由属员督办,明确权责、严抓质量,而他自己则日日舟车劳顿,往返于各个工地之间巡视督导,全程把控工程进度与质量。
最终,这项让明清两朝两百余年历任官吏束手无策的水利工程,仅耗时两个多月,实用白银13000余两便宣告全面完工。河道浚通之日,杭州城内百姓奔走相告,清河泛舟、往来不绝,曾经臭气熏天的淤塞河道,重新变成了滋养杭城的黄金水道。杭州百姓感念赵士麟的恩德,纷纷称颂:“唐有白居易,宋有苏东坡,清有赵士麟!”自此,他的名字与两位先贤并列,永远刻在了杭州百姓的心中。
危局纾困护民生
在浙江巡抚任上,赵士麟面对的,不仅是百年积弊的民生工程,更有一触即发的军民矛盾与社会危局。而他始终以百姓之心为心,以赤诚公心化解危机,留下了无数动人的故事。
当时,杭州驻防旗营的军官士兵,向城中贫民发放名为“印子钱”的高利贷,以利滚利的方式层层盘剥。不少百姓为了维持生计借贷,最终却被高额利息压得喘不过气,累计拖欠的债务竟高达31万两。无数百姓因无力还债被关押入狱,甚至被逼得卖儿鬻女、家破人亡,民怨日积月累,最终酿成了营兵军官马化龙等人殴官殴民的重大案件,军民交哄、剑拔弩张,整个杭州城的局势岌岌可危。
康熙帝得知此事后,特下严旨诛杀首恶,同时要求旗营将军与浙江巡抚,按照市面利息结算百姓所欠债务,化解军民矛盾。可31万两的巨额欠款,对于杭州官府而言,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,一众官员束手无策,局面迟迟无法缓和。
就在赵士麟一筹莫展之际,他收到了远在云南澄江的继母万氏的来信。信中说,吴三桂叛乱之时,赵士麟的弟弟惨遭杀害,万氏悲痛万分,打算将澄江赵家所有的房产、田地尽数变卖,返回金陵祖籍,与赵士麟相聚度日。读罢来信,赵士麟既为弟弟的惨死悲愤不已,又在心中生出一个念头:太夫人变卖祖产带来的银两,正好可以用来代民偿债,化解这场危局!
他当即与旗营将军商定,次年四月全数清偿欠款。等到万太夫人带着变卖祖产所得的2万两白银抵达杭州,听闻儿子想要用这笔钱为杭州百姓还债的义举,这位深明大义的老夫人当即全力支持,命人敲锣打鼓,将2万两白银悉数送到了旗营军营之中。
旗营将军见银子皆是云南字号,得知赵士麟竟不惜变卖自家祖产,为素不相识的百姓偿还债务,大为震撼,当场感慨道:“公如此仗义,我辈当助成盛德。”当即决定让利还本,只收本金不取利息,随后又主动减免了十分之六的债务,原本31万两的巨额欠款,最终仅需5万余两便可结清。赵士麟又发动杭城官商踊跃捐助,很快便凑足了剩余银两,旗营当场烧毁了所有债券,被关押的百姓尽数释放,一场一触即发的军民危机,就此消弭于无形。
这样的担当与远见,在赵士麟的为政生涯中比比皆是。浙闽总督裁撤后,3000名督标兵被裁撤,士兵心生不满作乱杭城,引发百姓集体罢市,局面一度失控。赵士麟没有一味强硬镇压,而是一面先行借银发放饷银,稳住军心、平息民怨,一面紧急上奏朝廷,建议增设副将职位吸纳被裁士兵,最终仅裁撤千余人,便平稳平息了这场动乱。反观同期武昌裁军引发大规模兵变,一众官员因处置不当被严惩的结局,时人无不赞叹赵士麟“为虑深而识远也”。
面对杭州城房舍密集、火灾频发,百姓深受其害的隐患,他直言“人止知以水救火,岂知一杯之水,能救车薪之火乎?其道在首立救火之人”,开创性地设立了200人的专职救火队伍,为每名队员定制白布号褂,书写衙门、姓名以便识别管理,交由参将统一统率调度。这是江南地区最早的专职消防队伍之一,自此之后,杭州城的火灾得到了有效控制,百姓再也不用受火患之苦。杭城百姓感念他的恩德,作《五异政记》刻石铭记,还自发为他修建了生祠,岁岁祭拜。
孤山讲学淳风俗
赵士麟一生始终坚信,地方治理的根本,在于教化人心。他常说:“无正心诚意之功,其学则伪;无修齐治平之要,其儒则腐。”无论在何处为官,他始终将兴教办学、教化百姓放在为政的首位,而在杭州孤山创办敬一书院,便是他文教理念的集中体现。
在浙江巡抚任上,他在风景秀丽的西湖孤山,亲手选址、主持修建了一座书院。因他平生最重一个“敬”字,便将书院取名为“敬一”,而这个名字的背后,是他一生坚守的人生信条与为政准则:“一念不敬,心便放逸;一刻不敬,体便松懈;一言不敬,言便招尤;一事不敬,事便取悔。心敬则一,貌敬则庄,目敬则明,耳敬则聪,言敬则从,行敬则恭,故贵居敬。”他将“敬一”二字,刻进了自己为官为学的骨血之中,也希望通过这座书院,将这份正心诚意、经世致用的学问,传递给更多士子,真正实现“造士明理”的理想。
敬一书院定下了明确的规矩:每月集会两次,初一召集当地名士,探讨心性之学、修身之道;十五延请饱学儒师,讲授儒家经义、治世之道。而赵士麟无论政务多么繁忙,都会抽出时间,亲自登坛为士子授课。清风明月之下,孤山之巅,这位封疆大吏不讲官场规矩,不摆官威架子,只谈道德文章,讲经世致用,他的讲学引得无数士子慕名而来,讲堂之内座无虚席,连院子里都站满了旁听的人,成为西湖孤山一段传为佳话的风雅往事。他的讲学语录,也被门生杨尔淑、梁永淳等人记录整理,编成《敬一录》流传后世,其中的《兴学会约》109则、《金容会语》125则,成为了清初理学传播的重要文献。
在赵士麟的倡导下,杭州学风大振,士子们潜心正学、务求实用,官场之上官吏恪守官箴、清正廉洁,民间之中百姓明礼守信、风俗醇厚。一年之后,赵士麟奉调离任江苏巡抚,敬一书院虽渐渐停办,却被杭州百姓改造成了纪念他的“赵公祠”,岁岁香火不绝。清道光年间,赵士麟的云南同乡、官至内阁大学士的朱嶟登上孤山,望着西湖烟波浩渺,感念赵士麟一生清风亮节、为民解忧,提笔写下“孤山一片云”五个大字,命人刻在赵公祠的外墙上。这五个温润的字,道尽了千百年来百姓对为官者的最深企盼:当官的若都能像赵士麟一般,做一片不慕荣华、不贪私利,只为为民解忧、带来及时雨的云,那该多好!
离开浙江后,赵士麟调任江苏巡抚,依旧不改初心,在当地推行“恤刑狱、厘钱法、兴水利、办学校、奖孝悌、尚廉洁”的善政,深受江苏百姓爱戴。康熙二十六年(1687年),他被调回京城,升任兵部督捕右侍郎,其后又转任吏部右侍郎、左侍郎,执掌朝廷官员的考核与升迁。吏部素来被称为“天官”,手握官员任免大权,极易滋生徇私舞弊之风,而赵士麟始终清正忠贞、秉公履职,大胆推荐贤能之才,杜绝一切私下请托,严查吏员卖官舞弊,以至于衙门里的老奸猾之吏,都不敢私下徇私妄言。朝堂之上商议国事,他始终据实直言,不避权贵,清晰评判官员贤愚才干,提出的意见多被康熙帝采纳。即便因此多次得罪朝中权贵,遭到无端弹劾,康熙帝也始终对他信任有加,不为流言所动。
康熙三十八年(1699年),为官三十余载的赵士麟,因病逝于京城,享年71岁。这位一生官至正一品、历经十八次升迁的清初名臣,去世之后家中竟一无长物,真正做到了一生清廉、两袖清风。因其一生孝顺双亲、为人正直、政绩卓著,康熙帝不仅诰封其为特授光禄大夫,更曾为其继母万氏御书“百岁”二字,荣宠一时无两。
赵士麟为官从政的实践,可概括为贯穿其一生的“五个坚守”。一是坚守“知行合一,心敬则一”的观念。赵士麟将“敬一”学说内化为为官为学准则,形成敬畏天地、敬畏法度、敬畏权力、敬畏事实、敬畏人民的修身立命观念,成为了清初理学与吏治合一的实践典范。二是坚守“为国尽忠,护土安邦”的立场。赵士麟将国家统一、边防稳固放在首位,在台湾弃留争议中立足长远,力主设府置县;在舟山治理中兼顾海防与民生,实现“守土”与“安民”统一,彰显“国家至上”的坚定立场。三是坚守“以民为本,为民解忧”的初心。赵士麟始终心系百姓,倡导文教、疏浚运河、代民偿债、巧购商木,每一项举措都直面群众需求,用实干践行“为官一任,造福一方”的初心使命。四是坚守“科学决策,务实笃行”的作风。他施政从不急功近利,坚持察实情、出实招,无论是运河疏浚、裁军弭变,还是台湾、舟山治理,都因地制宜、精准施策、务实笃行,体现“谋定而后动”的为官智慧和政治韬略。五是坚守“清廉自守,秉公履职”的为官底线。他为官三十余载,始终坚守清廉底线,不徇私情、不谋私利,甚至不惜变卖祖产为民解忧,去世后家无长物;执掌吏部之时,他秉公选贤、杜绝私弊,以公心和实绩,赢得了朝廷的信任与百姓的世代爱戴。
赵士麟曾说:“吾之气,须与天地之气同其充塞;吾之心,须与天地之心同其广大。否则,天地自天地,我则与禽兽不远。”他用一生,践行了这句誓言。西湖孤山的那片云,依旧在湖光山色间流转,而赵士麟所坚守的为政初心与正确政绩观,也如同这片云一般,穿越三百余年的时空,依旧熠熠生辉,为后世为官者,树立了一座永不磨灭的精神丰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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