葛中选:忠义激发刚正不阿的绝学名儒

葛中选(1577年—1636年),字见尧,号澹渊,明代云南河西县(今云南省玉溪市通海县河西镇)人,民间因其官至陕西苑马寺正卿,尊称其为“葛苑马”“苑马公”。这位出生于滇南腹地的奇才,自幼颖异不凡,年少时便在城东北云峨石山中苦读九载,于明万历二十八年(1600年)考中庚子科举人,历任湖北嘉鱼县令、南京大理寺右评事、广西思恩府知府、右江兵备道道员、广西按察使司副使、陕西苑马寺卿等职,文武兼备,既能执笔著书成千古绝学,亦能披甲上阵定一方安澜;既能躬身田间解百姓疾苦,亦能坚守气节拒权阉利诱。其事迹被载入《云南通志》《河西县志》,入祀云南乡贤祠与湖北嘉鱼名宦祠,数百年来为世人所敬仰。

嘉鱼初仕,兴利除弊育贤才

万历年间,葛中选科举得中后,迎来了仕途的第一站——湖北嘉鱼县令。彼时的嘉鱼县地处长江南岸,湖泊河港纵横交错,黄盖湖等水域连缀其间,虽有渔农之利,却常年饱受水患侵袭。每到汛期,江水倒灌,湖堤溃决,万顷良田被淹,百姓流离失所,苦不堪言。历任县令虽多次尝试治水,却始终未能根除祸患,水患成了嘉鱼百姓心头百年难消的痛。

葛中选到任之后,没有先坐在县衙里升堂问案、树立官威,而是带着属吏,背着干粮沿着湖岸江堤徒步踏勘。风餐露宿数月间,他走遍了嘉鱼的河港湖汊,踏遍了每一处险工险段,终于摸清了水患的核心症结:黄盖湖口堤岸年久失修,形同虚设,汛期江水由此倒灌,直入县域腹地,是全县水患的总源头。

找到了病根,葛中选立刻着手谋划根治之策。他深知,仅凭嘉鱼一县的财力民力,根本无法修筑抵御长江大水的坚固堤防。于是他亲笔撰写奏疏,字里行间皆是嘉鱼百姓的水患之苦,详陈治水方案的可行性与长远价值,恳请朝廷动用国库银两,在黄盖湖口修筑防洪长堤。奏疏上达后,他又多方奔走协调,以恳切的言辞与周密的规划,最终争取到了朝廷的支持。

工程动工后,葛中选把县衙搬到了堤工现场,日夜坐镇督工。他亲自规划工段、核验物料,与修堤的民夫同吃同住,寒冬酷暑从未间断。历时数年,一道绵延二百里的长堤终于在黄盖湖口拔地而起,如同一道钢铁屏障,牢牢锁住了肆虐百年的江水。自此,嘉鱼县彻底根除了水患,沿江沿湖的万顷涝地变成了旱涝保收的膏腴之地,百姓终于得以安居乐业。

治水安民之外,葛中选始终秉持“勤教养”的为政理念,将劝学兴农、教化百姓放在为政的重要位置。他整饬县学,延请名师授课,重修学舍,对家境贫寒的学子免除学费、予以资助,让寒门子弟也有读书求学的机会,嘉鱼县自此文风蔚然。而他在嘉鱼任上,亦与后来名震一时的金声结下深厚师生情谊,这份情谊成为晚明士人相知相惜的一段佳话,其细节可从金声文集及相关史料中窥见一二。

金声年少时,其父金文耀为让其得到更好的教育,将其送往嘉鱼就学于名儒龙韬,时任嘉鱼县令的葛中选慧眼识得金声的过人天赋,对这位求学少年多有指点提携,二人由此结下师生之谊。金声十九岁(1616年)离开嘉鱼外出游学后,仍与葛中选保持密切联系,时常书信往来,请教学问与处世之道。葛中选以自身的学识与品行深深影响了金声,成为其一生敬重的恩师。在葛中选的悉心点拨与自身的刻苦钻研下,金声于崇祯元年(1628年)赴北京参加会试中第,殿试受任翰林院庶吉士。清军入关后,金声组织义军奋勇抗金,成为明末刚正不阿的忠义之士。金声《复葛澹渊老师》一文,便真切记录了他对葛中选的敬重与牵挂,文中提及为葛中选刊刻《泰律》、关切其避乱行踪等细节,足见二人师生情谊之深厚。

葛中选在嘉鱼任上,真正做到了“政平讼理”,百姓安居乐业,刑狱案件大幅减少。任满之后,他因政绩卓著被擢升为南京大理寺右评事,离开嘉鱼之日,百姓沿街相送,绵延数里,感念其恩德。后来,葛中选被入祀嘉鱼名宦祠,世代受当地百姓祭拜,这正是黎民百姓对一位官员为政实绩最真挚、最厚重的认可。

南疆靖乱,智勇双全安一方

离开嘉鱼后,葛中选不久便被外放为广西思恩府知府,甫一到任,便遇上了余大头聚众作乱的危局。余大头凭借险要地势,裹挟部众占据十余座城池,烧杀抢掠,残害百姓,当地官府数次征讨都无功而返,百姓深陷战乱之苦,颠沛流离,苦不堪言。朝廷紧急下旨,命葛中选全权负责征讨事宜。

领命之后,葛中选没有急于发兵强攻。他深知,战事一起,刀枪无眼,最受苦的永远是底层百姓;若是一味强攻屠戮,即便平定了叛乱,也会伤了地方元气,更会让无数被胁迫的无辜百姓枉死。经过多方探查,他摸清了叛乱的实情:余大头麾下虽人数众多,核心匪首却只有寥寥数人,绝大多数部众都是被胁迫的普通百姓,本就无心作乱。基于此,他定下了“诛首恶、赦胁从”的平乱方略,把“安民”而非“军功”放在了平乱的首位。

大军出征后,葛中选率军连克数城,每攻破一座城池,他都严令三军:只诛杀带头作乱的匪首,凡是被胁迫参与叛乱的百姓,一律既往不咎,不许伤害分毫。同时,他命人四处张贴告示,晓谕叛军部众:只要放下武器归降朝廷,一概免死;若能擒获匪首余大头,更有重赏。这一举措,瞬间瓦解了叛军的军心,那些被裹挟的百姓本就不愿作乱,听闻葛中选的承诺,纷纷醒悟过来。最终,众人合力将匪首余大头生擒活捉,献给了葛中选。就这样,一场声势浩大的叛乱,葛中选以最小的伤亡兵不血刃地平定了,既肃清了匪患,又最大限度保全了地方百姓的安宁。因平乱有功,葛中选被升任右江兵备道,不久又被授予广西按察副使之职。

天启元年(1621年),贵州苗族地区发生大规模叛乱,叛军聚众万余人,围攻安顺城,杀害官吏,盘踞城池,西南边境全线震动。朝廷紧急下旨,命葛中选率领六千兵马,相机剿抚,火速解安顺之围。军情如火,葛中选接到命令后,立刻率军从黄草坝日夜兼程,驰援安顺。面对数倍于己的叛军,葛中选毫无惧色,率军正面迎击,身先士卒冲在阵前,官军士气大振,连战皆捷,一举击溃了围攻安顺的叛军,成功解了安顺之围。

叛军战败后,退入芭蕉关死守。芭蕉关地势险要,四面皆是悬崖峭壁,易守难攻,叛军凭借天险躲在关内拒不出战,妄图凭借地利拖垮远道而来的官军。帐下众将纷纷提议强行攻关,葛中选却冷静劝阻——他深知,强攻之下,官军必然伤亡惨重,即便破关而入,也会让关内百姓遭难,即便立下军功,也失了为官安民的本心。他再次展现了过人的智谋与胆识,定下了奇袭破敌的计策。

葛中选从军中精心挑选了两百名敢死之士,又亲自选出十余名武艺精湛、力敌百夫的勇士,兵分两路行事。他先命大军在关前排开阵势,大张旗鼓地打造攻城器械,佯作要大举攻关的架势,将叛军的全部注意力牢牢吸引在正面战场。暗地里,他趁着夜色,亲自率领两百名敢死士,绕到芭蕉关后方的悬崖峭壁处,用绳索从崖顶缒下,悄无声息地潜入关后险要位置埋伏,彻底切断了叛军的退路与援兵通道。随后,他又带着那十余名顶尖勇士,趁着夜色潜入叛军大营,如神兵天降般径直杀入叛军首领的卧室,一举生擒了三名叛军核心首领,当场格杀负隅顽抗的叛军百余人,随即下令纵火焚烧叛军的巢穴。

关前的官军看到关内火起,知道奇袭得手,立刻呐喊着发起全线猛攻;埋伏在关后的敢死士也同时杀出,前后夹击。叛军本就群龙无首,此刻被两面夹击,瞬间溃不成军,四散奔逃,却发现退路已被彻底截断,走投无路之下,纷纷放下武器,向葛中选投降。

面对数千名跪地投降的叛军,葛中选没有下令屠戮,而是将他们集中起来,开诚布公地以大义相激,向他们讲明作乱的祸福利害,郑重宣布凡是归降者,一律免死。原本以为必死无疑的降兵们,听闻此言,无不感动万分,纷纷跪倒在地,叩首泣拜,感念葛中选的不杀之恩。一场凶险万分的边境叛乱,就这样被葛中选以智勇与仁心平定,西南边境重归安宁。捷报传到京城,朝廷下旨对葛中选予以优厚嘉奖,将其擢升为陕西苑马寺少卿。

陕地整饬,铁腕除弊兴马政

明代的苑马寺,掌管着官马的牧养与繁育,是国家军备的核心支撑,战马的数量与质量,直接关系到北方边防的安危。苑马寺正卿为苑马寺的最高长官,官阶三品,只有在任的各布政司参政、按察司副使中有才望者方可升补。葛中选抵达陕西苑马寺上任时,看到的却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景象。马厩里的马匹,全是瘦弱不堪的劣驷,根本无法充当战马使用,而在册的马匹数量,更是连朝廷额定数量的一半都不到。

经过一番彻查,葛中选摸清了马政废弛的根源。长久以来,马政失修,相关官吏上下勾结、沆瀣一气,大肆克扣马料银两、贪墨买马款项,个个中饱私囊,却根本不管马匹的牧养与繁育。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马场积弊深重,堂堂国家苑马寺,竟无一匹可用的战马,边防军备形同虚设。面对这烂到根子里的积弊,葛中选没有丝毫退缩,他深知,马政关乎国家边防安危,整饬马政,就是守护大明的边境安宁,这是他身为苑马寺卿不可推卸的职责。

葛中选立刻出手,以雷霆手段革除积弊。他先是严令整肃马场吏治,成立核查组,对各个马场的账目、马匹数量、物料使用情况逐一彻查,对那些贪墨舞弊、中饱私囊的官吏,一经查实,立刻严惩不贷,绝不姑息养奸。同时,他亲自走遍了陕西的各个马场,结合实际情况制定了严格的马匹牧养、繁育、考核制度,从马料的采购、发放,到马匹的繁育、训练、核验,每一个环节都立下明确规矩,亲自把关,彻底堵死了官吏舞弊的空间。

在葛中选的铁腕整饬与躬身实干之下,陕西苑马寺的马政迅速焕然一新。不到两年时间,原本空空如也、只剩劣马的马厩,便蓄养了一万余匹膘肥体壮、能征善战的战马,彻底扭转了陕西马政废弛的局面,为大明边防补充了至关重要的军备力量。葛中选的这番实绩,让满朝公卿为之叹服,纷纷上奏章向朝廷举荐他,就连天启皇帝,也听闻了他的才干,对其大加赞赏。

立身守节,不附权阉守本心

就在葛中选仕途一片光明,满朝文武交相举荐之时,大明的朝堂却早已陷入了黑暗与腐朽。天启年间,魏忠贤把持朝政,阉党专权,网络党羽,陷害忠良,朝堂之上,正直之士人人自危,趋炎附势之辈则纷纷攀附阉党,靠谄媚行贿换取加官进爵,官场风气败坏到了极致。

此时的葛中选,正在南京候任,等待朝廷新的任命。他在南京候任数月,身边的同僚便纷纷上门劝说:“如今九千岁魏公权倾朝野,又恰逢他六十大寿将至,您若是能为他撰写一篇寿序,献上一份贺礼,讨得魏公欢心,日后的仕途必然平步青云,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。”

同僚的“好意”劝说,在葛中选听来,却只觉得无比刺耳。他一生为官,坚守正道,一心只为安民报国,从未想过靠攀附权贵、谄媚奸佞换取仕途升迁。面对众人的游说,他正色直言,一字一句斩钉截铁:“吾非攀附阉党之流。”一句话,便表明了自己绝不与阉党同流合污的坚定决心。

很快,这句话便被奸佞小人添油加醋地告知了魏忠贤。权倾朝野的魏忠贤,听闻一个小小的候任官员竟敢如此不敬自己,顿时勃然大怒,立刻派爪牙前往南京捉拿葛中选,欲将其治罪下狱。葛中选提前得知了消息,他不愿向阉党低头,更不愿身陷囹圄、遭奸佞迫害,于是趁着夜色,悄悄潜出南京城,乔装改扮成一个卖艺之人,一路隐姓埋名,历经艰险,辗转千里,终于逃回了云南河西老家。

回到家乡后,为了躲避阉党的追捕,葛中选没有住在河西城里,而是只身隐居到了凤山北麓云峨石的溶湖之畔。在这里,他一住便是九年,白日里在溶湖岸边垂钓,夜晚便在茅屋中潜心研究律吕之学,将毕生心血倾注于《泰律》十二卷的撰写之中。这部乐理专著,被明末学界盛赞为“千古绝学”,大学者焦竑称其“得千古不传之秘”,学生金声更是盛赞其“学悟精绝,跨越秦汉而上”。即便隐居乡野,远离朝堂,葛中选也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初心,他在家乡出资购置乐器,组建“雅乐社”,亲自教授乡人乐理,为后来通海洞经古乐的发展奠定了深厚的基础。

崇祯皇帝即位后,肃清了阉党,魏忠贤倒台,朝堂风气为之一清。崇祯己巳年(1629年),后金大汗皇太极率军突袭北京,崇祯皇帝召问天下奇才,翰林院庶吉士金声第一个便举荐了自己的恩师葛中选,盛赞其文武全才与刚正品行。朝廷也多次下旨,召葛中选还朝任职,金声更是奉旨专程来到云南河西,带着御赐的七宝珍珠朝靴、碧玉如意,恳请葛中选出山辅政。但此时的葛中选,早已看透了晚明官场的腐朽,无心仕途,便以体弱目衰为由,婉拒了朝廷的征召。即便如此,崇祯皇帝依然下旨,晋封葛中选为大中大夫,封其夫人为一品诰命夫人,赐凤冠霞帔与金帛,以表彰其一生的功绩与气节。

明崇祯九年(1636年),葛中选在家乡病逝,享年六十岁。他去世后,乡人敬慕他的德才,于民国三十五年(1946年)在圆明寺瑞莲池后修建三贤祠,供奉葛中选与耿廷箓、徐炜三位名士的牌位。清康熙三十年(1691年),葛中选被从祀云南乡贤祠,同时入祀湖北嘉鱼名宦祠,他的事迹被载入《云南通志》《河西县志》,流传千古。

明末状元袁嘉谷在《滇绎》中,将葛中选与杨一清、钱沣等云南历史上的名臣并列,盛赞其才学与品行,称“虽中原人士,敛手叹服”。葛中选的一生,文能著书成绝学,武能上阵定安澜,为官能造福一方,立身能坚守气节。他所践行的为官之道,不仅是中国古代清官文化的珍贵遗产,更在今天,依然有着深刻的启示意义与时代价值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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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辑:刘玉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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