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大绅:民心为镜树政德的七品县官

在云南玉溪华宁,一座始建于嘉庆年间的刘氏祠堂,历经两百余年风雨,依然静静矗立。祠堂所纪念的,是清代乾隆至道光年间的廉吏、学者刘大绅。这位被嘉庆皇帝朱批“好官可用”、被山东百姓呼为“刘青天”的七品官员,用一生的行止,诠释了何为正确的政绩观,留下了一段段穿越百年依然动人心弦的为官故事。

刘大绅(1747年-1828年),字寄庵,自号潭西老人,祖籍江西临川,其曾祖一辈落籍云南宁州(今云南省玉溪市华宁县),因此他生于华宁一个世代书香的门第,祖辈素有“文名在邦国、直声在闾里”的美誉。自幼受家风熏陶,刘大绅勤学苦读,工于诗古文词,于乾隆三十七年(1772年)考中进士,自此踏入仕途。

他的仕途生涯,大半在山东度过。从乾隆四十八年(1783年)授山东新城(今桓台)知县起,他历任文登、朝城、曹县知县,后升任青州府同知、武定府同知,在山东的州县之间辗转二十余年,始终身居七品,未曾高居庙堂,却把官声刻在了百姓的心里。嘉庆十年(1805年),他以母亲年老为由辞官归乡,后受云贵总督伯麟聘请,掌教云南最高学府五华书院,成为滇南一代名师。道光八年(1828年),刘大绅逝世,享年81岁,身后从祀乡贤、名宦二祠,《清史稿》专为其立传,一生行止,青史留名。

初仕新城:旱涝之中守初心,万民遮道留清官

乾隆四十八年,36岁的刘大绅带着一腔“为官当利民”的抱负,来到山东新城县就任知县。可他刚一到任,就遇上了当地连续三年的大旱。目之所及,土地龟裂,禾苗尽枯,饥民流离失所,饿殍遍野,这对初入仕途的刘大绅而言,是一场极为严峻的考验。

面对绝境,刘大绅没有丝毫退缩,更没有把灾情当成向上级推诿塞责的借口,而是把救民于水火当成了头等大事。他一边连夜撰写奏折,向上司禀报灾情、恳请拨银赈济,一边不顾旁人劝阻,打开官仓平价售粮,缓解百姓的燃眉之急。不仅如此,他还捐出了自己全部的俸禄,在新城兴庆寺前和城隍庙内开设粥厂,每日为饥民施粥,救活了无数濒临死亡的百姓。在他的感召下,当地的存粮大户纷纷动容,或捐粮、或借米,接济乡邻,新城的灾情得到了极大缓解。

旱情刚有缓解,蝗灾又接踵而至。荆家、起凤一带蝗蝻遍地,啃食仅剩的庄稼。面对灾情,刘大绅没有坐在县衙里发号施令,而是亲自带着干粮、背着水壶,率领吏民奔赴田间扑打蝗虫。他和百姓同吃同住,喝井水、啃粗粮,昼夜操劳,连容貌都憔悴了许多。百姓见知县大人如此身先士卒,无不感奋,不用督促便同心协力,很快就扑灭了蝗灾。

在新城任上,刘大绅始终坚守着“清方明敏,洁廉自刻”的人生信条。他生活极为节俭,日常用度每日不超过百文钱,每顿饭只吃一碗米饭,偶尔多加两个小菜,就算是丰盛的宴席。县衙里的器物陈设,简陋得如同贫寒读书人的居所,丝毫没有县官的排场。有百姓感念他的恩德,拿着自家种的瓜果蔬菜送到县衙,他要么坚决推辞不收,实在推辞不掉,就必定付给远高于市价的银钱。他还在县衙会客书房的正门上,写下了“无私任客到,有弊向余陈”的对联,以此明志。他断案公正无私,从不徇私枉法,当地积压多年的沉冤旧案,纷纷得到昭雪,一时间诉讼锐减,风气为之一清。

乾隆五十一年(1786年),朝廷下旨,将刘大绅调任曹县知县。消息传开,新城百姓瞬间慌了神,他们舍不得这位一心为民的好官。先是数百名乡绅百姓赶赴布政使衙门,跪地哭求让刘大绅留任,却未获准许。就在百姓无计可施之际,恰逢钦差和道员过境新城,数千名百姓手执香炷,自发围堵了官道,跪在路边哭着哀求,恳请留住刘知县。当时已是日暮时分,百姓手中点燃的香炷,在旷野中如同万点星光,场面撼天动地。上司见民心如此,终究无法违逆,只得准许刘大绅再留任新城一年。

一年之后,刘大绅终究要赴曹县上任,离任之日,数千百姓沿路相送,挥泪拜别。当地士绅精心绘制了《新城遗爱图》数十幅,连同诸多礼物一同送给他,刘大绅当众将礼物和画作尽数焚毁,婉言谢绝。可当一名衣衫褴褛的乞丐,拿着一文钱前来相赠,他却郑重地双手接过,珍而重之地收了起来。在他心里,百姓的心意,无论贫富,都重逾千金。后来,新城百姓还专门绘制了十九幅《遗爱图》,一笔一画记录下他在新城的德政,代代相传。

治政曹县:敢逆上命护生民,两县百姓赎清官

乾隆五十二年(1787年),刘大绅正式就任曹县知县。彼时的曹县,灾情比新城更为严重,百姓流离失所,生计无着。可他刚到任,还没来得及推行赈灾举措,就接到了河督的檄文,要求曹县征调一万名役卒,前往抢修赵王河的决堤。

按照当时的惯例,征调民夫修河,多是强行摊派,不仅不给酬劳,还常常耽误农时,民夫逃亡、染疫而死的事屡见不鲜。刘大绅深知百姓疾苦,没有强行征发,而是把所有应役的百姓都召到县衙,好言抚慰、温语勉力,定下了“以工代赈”的规矩:所有参与修堤的民夫,都能领到丰厚的雇值和口粮,足以安顿家中老小。这一举措,既完成了河督交办的修堤任务,又借着修河赈济了受灾的百姓,公私两利。最终,赵王河河堤仅用两个月就顺利竣工,上万名民夫,无一人逃亡,无一人因疾疫而死,创下了当时河工里的奇迹。

河堤刚修完,河督的第二道檄文又到了,要求曹县在限期内缴纳三百万斤秸料,用于修缮河防。可当时正值秋收时节,全县百姓都忙着收割庄稼,若是强行征调秸料,必然要耽误秋收,来年百姓的生计就没了着落。刘大绅心急如焚,立刻上书河督,恳请宽限时日,等秋收结束再行征收。可他的请求不仅没被准许,反而招来了河督的严厉斥责,催缴的命令越来越急,甚至放话,若是逾期未交,就立刻罢免他的官职,另派官员接任。

曹县的百姓听说了这件事,生怕这位一心为他们着想的知县因此丢官,纷纷奔走相告,家家户户争先缴纳秸料,不用官吏上门催缴,不到规定的期限,三百万斤秸料就全部集齐,连河督都为之震惊。

还有一次,刘大绅巡行乡间,听到路边的百姓聚在一起诉苦,说粮食价格暴跌,银子价格飞涨,可田赋的征收期限马上就要到了,实在无力缴纳。看着百姓满面愁容,刘大绅于心不忍,当即对百姓说:“大家不用急,等粮食卖上了好价钱,再缴纳田赋也不迟。”

这句话,给了百姓喘息的余地,却给他自己招来了大祸。上司得知此事后,勃然大怒,以“擅作主张,违逆征期”的罪名,弹劾刘大绅,要将他罢官免职,还专门派了“能吏”前往曹县,代替他征收田赋。曹县百姓得知消息,害怕失去这位好官,家家户户奔走相告,无论贫富,都争相缴纳田赋,运送钱粮的百姓在道路上络绎不绝,短短十天,当年的田赋就全部缴纳完毕。等上司派来的代征官员到曹县时,县衙的粮仓银库早已满盈,无赋可征。

可上司终究是嫉妒刘大绅在百姓中的声望,又生出了新的刁难:限期让他催收曹县前两年因灾拖欠的五万两赋银,扬言若是到期收不齐,就立刻将他罢官。面对这不可能完成的任务,曹县百姓再一次用行动护住了他们的父母官。家家户户哪怕变卖田产、典当衣物,也要凑齐银两缴纳,毫无怨言。没过多久,历年拖欠的赋税就全部缴清。刘大绅看着满城百姓的付出,忍不住热泪盈眶,写下了“万千人心同一心,长安市上叹未闻”的诗句,他深知,这世间最珍贵的政绩,从来不是上司的褒奖,而是百姓的真心。

可即便刘大绅如此深得民心,还是没能躲过官场的构陷。最终,他还是被以“擅命稽违赋期”的罪名,削去官职,判处戍边。消息传开,新城、曹县两县的百姓无不悲愤,他们自发组织起来,家家户户踊跃捐钱,就连贫寒之家,也拿出了自己仅有的积蓄,最终凑齐了银两,远赴京城为刘大绅赎罪,让他得以免除戍边之苦。

被赦免归来的刘大绅,看着两县百姓的深情厚谊,百感交集,挥笔写下了《赎归引》一诗,其中一句“出关何时无,入关亦时有。谁知七品郎官归,赎自两县百姓手”,道尽了他心中的感慨,也写下了中国古代官民关系里,最动人的一段佳话。

临危受命:破除迷信灭蝗灾,躬身实干解民忧

刘大绅的仕途,几经沉浮,可无论身处何地,身居何职,他那颗为民之心,从未有过半分改变。

嘉庆八年(1803年),山东登州、莱州一带爆发严重蝗灾,铺天盖地的蝗虫席卷农田,麦苗被啃食殆尽,百姓颗粒无收。与此同时,黄河决口,运河水涌入大清河,洪水泛滥,百姓流离失所。危急关头,刘大绅被调任武定府(治所位于今山东省滨州市惠民县,辖惠民、阳信、乐陵等九县及滨州。)同知,肩负起灭蝗赈灾的重任。

他赶到武定府时,眼前的景象触目惊心:蝗虫遮天蔽日,啃食麦苗的声音,半里之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。可当地的百姓,却只是对着蝗虫焚香祈祷,不敢动手捕杀。原来,当地百姓深受迷信思想影响,认为蝗灾是“天怒降灾”,蝗虫是“神虫”,若是捕杀,只会招来更重的天谴,只能任由蝗虫啃食庄稼。

看着百姓守着绝收的农田,却不敢动手自救,刘大绅心急如焚。他没有强行下令百姓捕蝗,而是用最直接的方式,破除了百姓的迷信。他当着全乡百姓的面,让人架起油锅,亲手抓来蝗虫,扔进滚热的油锅里炸熟,然后当众吃下,还让身边的官吏一同食用。吃完之后,他对着百姓朗声说道:“蝗虫不过是啃食庄稼的害虫,绝非什么神虫。若是真有天谴,全都由我一人承担,与诸位无关。今日我们不杀蝗虫,来年就要饿肚子,只有亲手灭了蝗灾,才能保住我们的口粮!”

看着刘大绅以身示范,百姓心中的恐惧瞬间消散。大家纷纷拿起筛子、粪箕等农具,跟着刘大绅奔赴田间,捕捉蝗虫,架起大火焚烧。经过几天几夜的奋战,铺天盖地的蝗灾,终于被彻底扑灭。随后,刘大绅又马不停蹄地奔赴洪水灾区,制定了详细的赈灾章程,为受灾百姓发放衣食,妥善安置流民,修缮损毁的房屋堤坝,让百姓得以重建家园。经此一事,武定府的百姓,都发自内心地称呼他为“刘青天”。

哪怕是面对顽劣的地方豪强,刘大绅也始终坚持以德化人,而非以权压人。他代理冠县知县时,当地有个土豪,常年拖欠赋税,历任知县都拿他毫无办法。刘大绅到任后,没有派人上门强征,也没有将他抓入大牢,而是借着巡查庄稼的机会,来到了土豪家中,温和地问他:“你迟迟不缴赋税,是家里没有钱吗?”土豪点头称是,刘大绅便当场拿出自己的银两,替他缴清了所欠的赋税。到了秋天,这个土豪又拖欠赋税,刘大绅再次得知后,甚至典当了自己的衣服,又一次替他代偿。一来二去,这个横行乡里的土豪,终于被刘大绅的德行深深感化,当场跪地认错,此后终身再也没有拖欠过一分赋税。

辞官归里:杏坛育才传正道,初心不改留清名

嘉庆十年(1805年),在官场沉浮二十余年的刘大绅,早已看透了官场的浑浊,不愿再与世俗同流合污,便以母亲年老需要奉养为由,毅然辞官,回到了故乡云南华宁。他在县城西边的青龙潭旁,建了一座茅屋,取名“潭西草堂”,自号“潭西老人”,从此绝意仕途,过上了归隐田园的生活。

可他的才华与德行,终究不会被埋没。嘉庆十八年(1813年),云贵总督伯麟仰慕刘大绅的学识与人品,专程登门聘请他,出任云南最高学府——五华书院的山长。在此之前,五华书院的山长,历来都由翰林学士担任,刘大绅虽为进士,却未曾入过翰林院,因此当地有些轻薄的士子,便想刁难他,试试他的真才实学。他们借着一位达官贵人的孩子满月设宴的机会,邀约了数十人,一同上门请刘大绅写贺联。没想到刘大绅从容不迫,提笔就写,一口气写完了数十副对联,副副对仗工整、笔墨秀劲、妙趣横生,在场的人无不叹服,再也无人敢轻视这位非翰林出身的山长。

当时的五华书院,士风卑靡,学子们终日只钻研应付科举的八股文,除了干禄之文,不知有实学。刘大绅执掌书院后,彻底改变了这种风气。他以经、史、诗、古文教授诸生,教导学生“务践修德行,戒无以记诵词章诡取功名”,告诉学子们,读书的根本,在于修身立德,而非投机取巧考取功名。他亲自为学生授课,逐字逐句修改学生的诗文,还精选学生的优秀诗作,刊印成《五华诗存》,广为流传。

在他的悉心培育下,五华书院学风丕变,人才辈出,其中尤以戴䌹孙、杨国翰、池生春、李於阳、戴淳五人最为出众,被世人称为“五华五子”。刘大绅亲自为他们选订诗集,撰写序言,刊印了《五华五子诗选》,开创了云南教育史上,老师为学生整理出版诗集的先河。他在五华书院掌教八年,桃李满天下,为云南的文化教育事业,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贡献,被誉为滇南一代文宗。

道光八年,刘大绅在家乡华宁逝世,享年81岁。他去世后,不仅入祀云南乡贤祠,还入祀了他曾任职的山东多地名宦祠,一生德行,被两地百姓共同铭记。

《诗经》有言:“靖共尔位,正直是与。”这句话正是刘大绅这位一生未曾高居高位的七品官员最好的写照。他启示我们,为官者,无论职务高低、权力大小,只要把百姓放在心上,百姓就会把他记在心里;只要把政绩刻在民心上,就能跨越百年时光,依然被世人铭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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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辑:刘玉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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