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嶟:学粹品端克尽厥职的禁烟先驱

朱嶟,生于乾隆五十六年(公元1791年),卒于同治元年(公元1862年),字仰山,号致堂(又作㨖堂),云南通海杨广镇古城小新村人。嘉庆二十四年朱嶟考中进士,从翰林院庶吉士起步,历任检讨、监察御史、内阁侍读学士、鸿胪寺卿、内阁学士,辗转兵部、户部、礼部、吏部、工部五部侍郎、尚书,升任左都御史,最终官至内阁大学士、军机处行走。朱嶟一生为官四十余载,身处清王朝由盛转衰的动荡岁月,却始终以“学粹品端,克尽厥职”为人生操守,刚正不阿、勤勉务实,去世后被朝廷赐谥“文端”,入葬皇陵陵区,成为云南历史上彪炳史册的廉政名臣与禁烟先驱。

禁烟先驱,以家国安危为己任

朱嶟为官的年代,正是英国殖民者向中国大肆走私鸦片的黑暗时期。至道光年间,鸦片输入量已从乾隆年间的岁入数百箱,暴涨至两万余箱,不仅造成中国白银大规模外流,朝廷财政陷入危机,更让无数国民深陷毒瘾,体质与精神遭受双重摧残,社会生产力严重萎缩。面对滔天祸端,朝堂之上却分化为“弛禁”与“严禁”两派,道光十六年(公元1836年),太常寺少卿许乃济更是直接上奏,主张将鸦片贸易合法化,按药材纳税进口,仅禁官员兵丁吸食,甚至提议放宽内地罂粟种植禁令,这一主张竟得到了广东部分大吏与士绅的支持。

事实上,早在道光十五年,朱嶟便已历时数月,实地考察了江苏、浙江、福建、广东等鸦片泛滥重灾区,亲眼目睹了鸦片从沿海蔓延至京师,无数家庭因之妻离子散、家破人亡,军队士兵因染毒瘾手足瘫软、毫无战力的惨状。他早已痛心疾首地向道光帝上书疾呼:“中华若不尽早根除鸦片之祸,国人危矣;国人既危,中华更危矣!”

当许乃济的弛禁奏疏震动朝堂,满朝文武多有观望之时,朱嶟第一个站出来,以一篇《申严例禁以彰国法而除民害折》,对弛禁论展开了雷霆万钧的驳斥,这道奏折比林则徐著名的禁烟奏折,足足早了两年。他在奏疏中一针见血地指出:“鸦片流毒,妨财害小,残民害大。民者国之本,财者民所出;民贫尚可变富,民弱不可救药。”他直言,若推行弛禁,便是默许鸦片流毒全国,最终会导致“父不能诫其子,兄不能保其弟,主不能制其仆”,军队“进不能战,退不能守”,不仅有伤国体,更会动摇国本。

随后,朱嶟联合鸿胪寺卿黄爵滋、给事中许球等人接连上奏,交章力言弛禁之弊,力主申明厉禁,对违禁贩卖、吸食鸦片者处以严刑。他的奏疏立论高远、说理透彻,字字句句皆是为国为民的赤诚,最终让道光帝打消了“变通办理”的念头,朝野之上再无人敢公开主张弛禁。正是朱嶟等人的不懈推动,才有了后续林则徐奉旨赴粤禁烟的历史壮举,而虎门销烟期间,朱嶟始终在朝堂之上为禁烟行动奔走呼应,成为禁烟运动当之无愧的思想先驱。哪怕后来鸦片战争战败,投降派把持朝政,他因举荐林则徐被贬为山东学政,也从未改变过严禁鸦片的初心。

慎重名器,以寒士进阶为心念

道光十二年(公元1832年),京畿直隶地区遭遇特大旱灾,赤地千里,百姓流离失所,朝廷府库空虚,无力全面赈灾。此时广东副贡生潘士成捐资巨款助赈,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,道光帝破格赏赐其举人功名,准许其一体参加会试。

此事一出,全国各地的富户纷纷效仿,争相以捐输钱财换取功名,朝堂之上更有大臣顺水推舟,提议将“捐资助赈赏举人”定为常例,以此充实国库。一时间,朝堂上下多有附和之声,毕竟此举既能解朝廷财政之急,又能迎合上意,无人愿意触这个霉头。

唯有时任湖广道监察御史的朱嶟,没有随波逐流,而是毅然逆潮流而上,向道光帝上了一道《慎重名器》的奏疏。他在奏疏中开宗明义:“夫治天下者,修教化,建法度,纳民于轨物者也。等之以尊卑,示之以廉耻,罢幸进,绝货赂,所以慎守名器也。”他直言,潘士成以副贡身份捐资获赏,本是破格之中寓量才之意,可若将此定为常例,便是“开邪枉之门,长竞贿之端”,只会让富人靠钱财侥幸获取功名,彻底堵死寒门学子十年寒窗的晋升之路,最终“赀郎驵竖冒滥贤书,行见风俗浸坏,政日以乱”。

朱嶟深知,选贤任能是国家安危的根本,“选士贤则国安,选士不贤则国危”。捐纳换功名的口子一开,官场必然会被金钱裹挟,真正有才学的寒门子弟报国无门,国家终将无贤才可用。他在奏疏中恳请道光帝,永停捐纳得赏举人之例,严令各地督抚,水旱偏灾的捐输奖赏,一律不得援引潘士成一案。

道光帝看完奏疏,深为朱嶟的远见与刚正所触动,不仅嘉纳其言,下旨将此奏疏宣付史馆永为定例,杜绝了捐纳换举人的歪风,更赏识他的风骨与担当,将其擢升为鸿胪寺卿。在众人皆以迎合上意为能事之时,朱嶟却以一道逆耳忠言,守住了朝廷选官的根本,护住了天下寒士的进阶之路,更彰显了他“为官一任,为国护本”的政绩初心。

整饬钱法,以民生疾苦为根本

道光末年,清王朝陷入了严重的“银贵钱贱”危机。当时民间交易多用铜钱,百姓向官府纳税也多交铜钱,可官府向国库上缴赋税,却必须统一折算成白银。而白银与铜钱的比价连年暴涨,富商大贾趁机操纵银价牟取暴利,百姓要缴纳同等税额,需要付出数倍的铜钱,负担成倍加重;地方官府收钱易银,也常常出现巨额亏空,不少官吏甚至要捐出俸禄填补亏空,最终只能走上贪腐枉法的道路。

此时御史刘良驹上奏《银钱画一章程》,主张全国统一银钱比价,一刀切推行赋税收银,道光帝下旨将此事交内外臣工核议。时任内阁侍读学士的朱嶟,没有简单附和朝堂上的主流意见,而是深入民间与州县衙门调研,摸清了银贵钱贱背后的深层症结,随后向朝廷上书,提出了一套兼顾国计与民生的治世之策。

他在奏疏中直指问题核心:“当今国家之患,不在钱少,在乎铸滥。铸钱既多,而白金益贱;物值腾跃,而赋税烦费,必然之效也。”他反对一刀切要求全国统一收银两,直言各地情况天差地别,“银品昂贱,郡县不同。上将急而壹之乎,则大为烦苛而力有不胜;纵而弗治乎,则市价异倍、钱法大乱”,唯有“惟各省情形不一,因地制宜,随时变通”,才能从根本上化解危机。这也是“因地制宜”一词,首次在治国理政的核心语境中被明确运用,成为后世治理国家的重要思想遵循。

针对钱法乱象,朱嶟提出了一套完整的解决方案:严禁州县私铸劣质铜钱,以铸钱工本银回收市场上的劣钱,平抑银价,硬性规定银一两折钱最多不超过一千七百文,最少不低于一千二百文,杜绝富商操纵比价;允许州县征收赋税时,根据本地实际情况“收钱放钱”,不必全部折银上缴,征收的铜钱可就近支放本地兵饷、胥役俸禄、驿站经费、祭祀开销,减少转运损耗与折换亏空;西南边郡可自行铸钱,就地供给军需,纾解漕运压力。

他更在奏疏中提出了为官理财的核心准则:“夫损上必期益下”。当时的钱法乱象,早已造成“钱日贱,物日贵,泉府费两而铸一,官卒受一而得半”的民与国两弊的局面,好的政策绝不能只顾及朝廷国库,更要顾及百姓生计,必须做到“因时以制宜,宜钱则钱重,宜银则银亦可重。散近以钱,输远以银。称物平施,子母相权,赢缩有度”。

这道奏疏递上后,道光帝命尚书、九卿集体合议,满朝廷臣竟无一人能提出有力驳难,最终朝廷下旨,按朱嶟的奏议在全国推行。这套政策落地后,有效缓解了银贵钱贱的危机,既减轻了百姓的赋税负担,也化解了地方官府的财政困境,更遏制了私铸铜钱、官吏贪腐的乱象,成为朱嶟以民为本、务实理政的经典实绩。

躬身治河,以实干担当为职守

道光二十一年(公元1841年),黄河流域爆发特大洪水,河南境内河道多处决口,千里黄泛区一片汪洋,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,农田、房屋被洪水冲毁殆尽。此前朝廷数次派官员前往治河,却要么因官吏贪腐、工程偷工减料毫无成效,要么因畏难避事、束手无策任由洪水肆虐,水患愈演愈烈。

危难之际,道光帝第一时间想到了刚正务实的朱嶟,下旨任命他为工部尚书、钦理治理黄河御史,全权负责黄河水患治理。临危受命的朱嶟,没有丝毫推诿退缩,接旨后即刻启程,星夜赶赴黄河决口一线。

与过往那些坐在省城官衙里听汇报、发指令的治河官员不同,朱嶟到任后的第一件事,便是沿着黄河决口处徒步踏勘。他带着老河工,顶着烈日与风雨,一步一步丈量河道,查看堤防损毁情况,走访受灾村庄,倾听百姓与河工的治河建议,彻底摸清了黄河水患久治不绝的根源:除了汛期水情凶猛的自然因素,更核心的是人祸——过往治河官吏层层克扣河工款项,堤防工程偷工减料,本该固若金汤的堤坝成了“豆腐渣工程”,河工管理制度废弛,防汛抢险毫无预案。

找准症结后,朱嶟双管齐下,一边铁腕整肃河工吏治,严查贪腐渎职的官吏,将克扣的工程款项全部追回,严令所有河工款项必须专款专用,杜绝中饱私囊;一边亲自规划堤防修缮与河道疏浚方案,根据河道走向与水情规律,制定了“堵口合龙、疏浚河道、加固堤防、长效防汛”的四步行动方案。

在治河的数月里,朱嶟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。他把办公地点搬到了河工工地的临时棚屋,与河工们同吃同住,一起扛沙袋、筑堤坝;汛期洪峰来临之时,他更是亲自驻守最危险的险工险段,通宵达旦指挥防汛抢险,哪怕风雨打湿了官服,洪水漫过了脚面,也从未后退半步。

最终,在朱嶟的亲自主持与督造下,黄河决口成功合龙,淤积的河道得以全面疏浚,千里堤防完成加固修缮,肆虐的洪水终于被驯服,黄泛区的百姓得以重返家园,恢复农业生产。朱嶟也以这实打实的治河功绩,赢得了朝廷的认可与沿河百姓的衷心称颂,更用行动诠释了“为官者,当以实干造福百姓”的政绩真谛。

不徇私情,以国法公理为标尺

朱嶟在朝为官数十年,为人谦和、礼贤下士,对云南同乡与后辈士子多有提携,在朝野上下声望极高。其中,昆明人何桂清便是受他举荐与提携,一路从翰林院编修,官至两江总督,何桂清也始终尊朱嶟为恩师,二人同乡之谊、师生之情极为深厚。朱嶟也多次告诫何桂清,为官当“忠于职守,效忠国家”,切不可辜负朝廷与百姓的信任。

然而,咸丰年间,太平天国运动席卷江南,时任两江总督的何桂清,面对太平军的进攻,贪生怕死、弃城而逃,导致江南重镇接连失陷,无数百姓陷入战火之中,最终被朝廷革职拿问,押解回京,交吏部与刑部会审。而此时,朝廷恰好下旨,任命朱嶟为核心主审官,全权督办何桂清一案。

消息一出,朝野震动。何桂清的亲友、云南同乡纷纷找上门来,登门向朱嶟说情。他们有的痛哭流涕,恳求朱嶟看在同乡血脉的情分上,放过何桂清一命;有的动之以情,念及多年师生之谊,求他向朝廷斡旋,为何桂清争取一线生机;更有人直言,若何桂清被判处死刑,朱嶟便会落得“落井下石”“六亲不认”的骂名,被云南家乡人唾骂三代。

一时间,朱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进退两难之地。一边是自己一手提携的门生、血脉相连的同乡,若是徇私枉法,为何桂清开脱,不仅辜负了四朝君王的信任,更会败坏朝廷纲纪,让枉法弃城的官员得不到应有的惩处,寒了天下百姓的心;若是秉公而断,何桂清罪证确凿,必死无疑,自己也必然要背负千夫所指的骂名,甚至连累家族声誉。

在情与法的艰难抉择中,朱嶟最终选择了坚守国法公理。他深知,何桂清弃城失地,玩忽职守,给江南百姓带来了灭顶之灾,给朝廷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失,罪不容赦。哪怕要背负骂名,哪怕要承受同乡的误解,他也绝不能因私废公,枉顾国家法度。最终,他顶住了各方压力,依据大清律例,秉公判处何桂清死刑。后来慈禧太后垂帘听政,为整肃朝纲、严明吏治,又将何桂清加罪判为腰斩。

此事之后,朝野上下对朱嶟议论纷纷,不少人恶意攻击他“薄情寡义”“落井下石”,云南家乡也有族人写信来痛骂他。身处舆论漩涡的朱嶟,既痛心于门生的不争,又委屈于世人的误解,最终积郁成疾,一病不起,于同治元年病逝于北京,终年七十二岁。

朱嶟去世后,朝廷感念他四朝为官、鞠躬尽瘁,为他举办了极为隆重的厚葬大礼,慈禧太后亲自主持葬礼,赐谥“文端”,钦命云贵总督在他的家乡通海立“皇清敕封忠信朱文端公嶟故里碑”与神道碑,敕令礼部在遵化皇陵区域划出地块安葬朱嶟,同时加封其已故母亲与妻子为一品诰命夫人,恩荫其子四品顶戴,调拨国库白银五千两抚恤其家眷。朝廷在谕旨中评价他“学粹品端”“克尽厥职”,这短短八字,正是对朱嶟一生为官从政的最高评价。

朱嶟身处清朝内忧外患的动荡年代,却始终坚守着儒家“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”的理想,他在民族危亡之际,率先挺身而出反对鸦片弛禁,以天下为己任,不计个人仕途沉浮;他坚守以民为本的初心,无论是整饬钱法,还是躬身治河,所有举措的出发点,皆是百姓疾苦,绝不搞劳民伤财的形式主义;他坚持实事求是,因地制宜,务实理政,而不囿于陈法,僵化守旧。他的从政故事,在今天,依然为我们树立正确的政绩观,提供了宝贵的历史借鉴与深刻的精神启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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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辑:刘玉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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