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若山
离中秋越来越近,菜市场的月饼摊支起来了。我买了两个纸包的云腿月饼,圆圆的,油纸上浸出两块深红色的印子。回到家拆开一个,外壳掉了,一桌的渣,咬下去,甜里带咸,中秋就是这个味道。人还在城里坐着,心已经回了老家。
我的老家在星云湖畔的一个小村子里。小时候回老家过中秋,是一件要提前念叨半个月的大事。去老家要坐马车,在那个年代,马车是从城里去村子里最实用的交通工具。距我家不远的街口就停着一排马车,胶皮轱辘,马脖子上挂着铜铃,赶车的老倌蹲在车辕上吸着烟筒,见人过来就问:“走不走?”马车上垫层稻草,人挨着背篓和化肥口袋坐下。马一走,铃铛哐啷哐啷地响,蹄子磕在路上,咯噔咯噔的,稻草垫得再厚也禁不住颠簸,下了车,我腿肚子还在发抖。
中秋前几天,家里就忙起来了。屋后那棵石榴树,果子等不到中秋就得摘,再挂几天,全裂了口。二叔扛来竹竿,仰头看了看,嫌竹竿够着费劲,干脆脱了鞋上树,骑在树杈上摘,摘一个喊一声:“接稳喽!”手一扬就丢下来。我挎个小竹篮在树下,接下石榴轻轻放进篮里,没接住的砸在草上,籽都迸裂出来。裂口的先掰开,籽鲜红,奶奶把最饱满的两个供起来,说是中秋晚上要献月亮,剩下的才轮到我们分食。核桃和板栗是二叔从街上买回来的,板栗连壳炒过,香得很,奶奶把它们用布包收起来,谁也不能先动。
灶房里也没闲着。奶奶淘了米蒸上,甑子冒着白汽,一屋子饭香。毛豆连壳下锅,搁盐,煮到豆荚咧开嘴。花生是爷爷从地里拔回来的,带着泥,淘洗了五六遍才下锅。我守着灶膛添柴,脸烘得通红。
最馋人的是月饼。月饼是提前买的,有五仁的、云腿的。奶奶把它们收在堂屋的木柜里,柜门上有把铜锁,她以为锁上就没事了。她不晓得,我早摸清了钥匙挂在门框上头。中秋前一天,我踩着板凳把钥匙摸下来,开柜,把月饼揭开一个角,抠了一小块饼皮吃,再原样包好。这事我干过好几年,奶奶从来没提过。长大后我才回过味来:柜里每个月饼缺哪个角,她怎会不知道。
献月亮是在八月十五的晚上,规矩多。天一擦黑,奶奶就把那张掉漆的方桌搬到院子当中,桌子要摆正。供品一样一样端出来:月饼拆掉纸质包装,码起来;石榴掰成两半,露出籽;毛豆煮得翠绿,装一大碗;核桃、板栗各一碟。奶奶净了手,点上三炷香,边作揖边念念有词,大意是请月亮菩萨下来尝尝,保佑一家人平安,保佑来年庄稼好。
月亮还没爬上来,桌上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动。我围着桌子转,眼睛粘在月饼上。奶奶摸着我的头说:“慌哪样!月亮还没吃呢。”我问:“月亮咋个吃?它又没有嘴。”奶奶说:“它看过了就算吃了,心诚它就来了。”月亮也怪,偏偏升得慢,东边先亮起来,亮了好久,才露出一线黄,再一点一点拱,拱出大半个,最后整个跳上来,又大又低,黄澄澄的,把院子照得雪亮。村里不止我家在献,一家一家的香火味,顺着巷子飘。不知哪家娃娃喊了一嗓子“月亮出来了”,我抬头看去,伸手要指,立马被奶奶打断。她说:“指不得!指月亮是对它的不敬。”
等奶奶说月亮吃过了,供品撤下来,一家人才分着吃。月饼不能一人拿一个,要切开,一个月饼切成六块,一人一块。我那块吃完,就盯着奶奶手里那块。奶奶咬了一小口,剩下的塞给我:“我吃不动,太腻。”她哪是吃不动。柜子里缺角的月饼,抠下来的那点渣,她都舍不得扔。
毛豆一人抓一把,核桃搁门缝里夹,夹不开就拿石头砸,砸得满地是壳。那一晚大家都睡得很晚。大人在家里坐着摆古,摆村里的老事。蛐蛐在墙角叫,一声接一声。我靠在妈妈身上,听大人们说着以前的事,慢慢地睡着了。再睁眼,天亮了,人在床上,鞋是有人替我脱的。
奶奶走了十多年,老屋还在,屋后那棵石榴树也还在,结果子却一年不如一年。去年中秋回老家,一大家子聚在二叔家吃饭,炖了一只鸡,炒了几个菜。二叔喝了点酒,话比菜多。
月亮一点一点爬上来,还是那么大,那么黄,把院子照得雪亮。奶奶要在,该催着摆桌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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