◇“劳动和体育,把孩子们的灵魂练得结结实实。”
◇把数学课搬到辣椒地旁,用产量核算提升数学知识,语文课的观察日记就写作物怎么长,再用全员体育老师的实际行动代替说教。“教育用不着太多花哨的道具,一片田、一个球、一群愿意扑下身子干的老师,就能收获硕果。”
文 |《瞭望》新闻周刊记者 吉哲鹏 陈欣波 熊轩昂
教语文的副校长,考取了足球教练员证。
一个教语文的人,为什么要去考教练证?答案藏在乌蒙山腹地的一所山村小学里。
学校荣誉室里,一个个奖杯在展柜中泛着金光,底座铭牌上清晰印着“冠军”“第一名”“亚军”——这些奖杯来自2019年至2025年省、市各级校园足球联赛。放在奖杯中间的,是“全国先进基层党组织”“全国民族团结进步模范集体”两块金色牌匾,格外引人注目。
9月初的高原阳光依然强烈。与荣誉室一墙之隔,一些学生在老师带领下蹲在葱地里拔草,还有一些在地里摘辣椒,旁边的稻田里水稻正在抽穗。地头“勤工俭学实践基地”的展板上,贴着孩子们翻地、播种、收获的照片。“怕虫子咬吗?”“这有啥可怕的!”孩子们异口同声。
这便是云南省宣威市西宁街道靖外明德小学。450多名学生来自多个民族,七成左右是留守儿童。
奖杯与泥土,在这所山村小学融为一体——靠的正是坚持近20年的劳动教育课和“每位老师都是教练”的体育课。
乡村教育需要破解的三道考题——如何做实劳动课、如何上好体育课、如何陪伴留守儿童,一一在这里有了探索。
云南省宣威市靖外明德小学的体育老师(前右)带领学生上篮球课(2026 年 9 月 3 日摄) 陈欣波摄 / 本刊
劳动课有本“明白账”
走进距宣威市区10多公里的靖外明德小学,教学楼、运动场与其他山村小学并无二致,足球场、篮球场、运动器材库一应俱全。综合农场旁斑驳的红砖墙上,嵌着两块老式黑板。
一块是“种植公示栏”,粉笔字写得密密麻麻:54班种包菜,12月15日下种,生长期3个月,4月20日采收145斤,市场价每斤0.6元;56班种白菜,采收189斤;63班种蚕豆,生长期6个月……从种植时间、生长期、采收数量到市场价格,精确到斤两和日期。“这是去年底到上学期的各班级种植计划。”副校长顾培英说。
另一块是“温馨提示栏”:“五、六年级插秧后注意保持水的深度”“59班、60班的玉米可以施肥啦”。
记者了解到,这所小学给三至六年级每个班分配约3分地的“班级责任田”,分班包干、责任到底,作物从播种到上市的每个环节都纳入教学计划。劳动课成了一门有账可查的农耕与文化实践。
“我们不是让孩子简单去浇浇水、打扫卫生,而是学会观察,用画笔记录,用作文记录,收获的时候还要融入思想品德教育。劳动不是形式,是一种过程教育。”顾培英说。
在具体操作上,学校每周开设2节劳动教育课,有内务整理、绿化美化、蔬菜栽种、动物饲养、家务劳动等10余门课程,评价结果记入综合素质档案;聘请农业专家,培训16名班主任成为兼职劳动教育指导员;开发“禾下有梦,田间课堂”思政课程,把思政、劳动、美术、科学搬到农场,还建成1300平方米科普园和“小小石榴籽”气象站。
在劳动基地旁,学校用红砖墙打造了一条农耕文化走廊。圆形竹编簸箕倚墙而立,舂、马驮子、耙等传统农具依次陈列,斑驳的红砖与沧桑的农具相映。
劳动教育课像语数外一样排进课表,并与其他课程有机关联:美术课从一年级到六年级都是两节连堂,专门让学生走进田间地头写生。“一般孩子两节课能完成一幅作品,只有一节课的话时间不够,构思一断裂,作品和作物之间就失去关联了。”顾培英说。在这里,美术课的静物是水稻、辣椒、茄子、豆角,语文课的观察日记写白菜抽薹、玉米拔节。曲靖市一位美术专家评价说,这里孩子“画的是最真实的生活”。
劳动教育课教师李磊科从2008年建校起就在这里任教。“一年四季都有作物,春天种小瓜,夏天长水稻,秋天种大蒜,冬天种白菜,主要是培养吃苦耐劳的精神,让孩子们知道珍惜粮食,劳动不易。”
因政策调整及其他因素,目前学校只保留了位于校内的一座农场,占地约20亩,用于劳动教育课。顾培英认为,“作物从种下到收获,都有生命。这种爱和照顾,会让孩子们有责任感。孩子们也是作物的主人,他们自力更生的能力大大增长。”
每位老师都是教练
教语文的顾培英,2023年通过培训获得云南省足协丙级教练员证;教科学的吴彪2019年拿到中国足协D级教练证,踢了20多年球的他,最近还在备考C级。如今,学校有中国足协D级教练员2人、云南省丙级教练员6人,5人获室内五人制足球初级教练员证。
这些持证教练员的背后,是学校破解体育课师资难题的一次尝试。校长雷应飞介绍,2019年,靖外明德小学推行“每天1节体育课、锻炼3小时”,但专职体育老师只有2位,远远不够。于是学校探索一种机制:每年足球节、篮球节,学生比完,以年级为单位,要求所有老师都必须上场,让不爱运动的老师也参与,老师们开始主动练习,一支非体育专业的持证教练队伍慢慢成长起来。
目前,学校推行“学、练、赛、评”一体化、走班制体育课,开设足球、篮球、旱地冰球等10多个体育社团,每个孩子至少接触4个体育专项。室外课全部由专职体育老师或经培训的老师执教,体育是与语数外平起平坐的核心课程。“现在学校每个老师都是体育老师,每个老师都是体育人。”顾培英说。
靖外明德小学体育课的变化不只发生在师资,还写在场地的变迁和使用的细节里。
这所2008年由5所农村学校合并而成的村级完小,起初连一块正规球场都没有——顾培英回忆,刚建校时,孩子们只能在沙土球场上运动,或是在旁边集市的角落里踢几脚球。2015年学校建成第一块沙地足球场,2020年建好第一块人工草皮标准足球场,如今已拥有两块标准足球场,还有一个室内小型足球场。
球场有了,器材还要触手可及。据了解,学校开放式器材存放区不设门锁,篮球、足球、锥形桶等整齐码放,学生在课间随手可取。
在室内足球场上,女孩们在吴彪的指导下分组带球训练。11岁的何冰冰踢右前锋。“带球很快乐,我喜欢和小朋友一起玩。”何冰冰说。当记者告诉她,她喜欢的球星已经退役时,女孩愣了一下,有点错愕,又抿嘴笑了——足球带给她的快乐与失落,与其他小球迷并无二致。
数据最有说服力:全校学生体质合格率达98.6%,很少见到“小眼镜”“小胖墩”。
靖外明德小学隶属西宁街道中心学校管理。西宁街道中心学校校长李波说,近3年靖外明德小学累计获得57个金银铜奖——女足夺得2023首届追风联赛总决赛冠军;女篮夺得2024年云南省“勤锻炼”小学生篮球联赛U12女子组总冠军,代表云南出征全国分区赛。
在留守儿童占七成的山村小学,这些奖杯的分量不言而喻。
不缺爱 不怕疼
奖杯与泥土之间,是孩子们的成长。而托起这份成长的,是当地党委政府、学校老师对孩子倾注的爱。
靖外明德小学地处山区农村,有300多名留守儿童。学校实行老师陪伴、同学“大带小”“大帮小”,每位老师与10名留守儿童结对,实施“一周一谈心、一周一通话、一月一家访”的“三个一”陪伴关爱活动;以“一生一档、一生一案”细化管理,聘请司法、公安、心理专家、爱心企业人士任辅导员,开设球类、管乐、绘画、歌舞、阅读赏析、棋类等兴趣社团,建有400平方米快乐书吧,存书3万多册。
在学校的动物园里,梅花鹿、鸵鸟、孔雀、鸸鹋等20多种动物是校园里的“居民”,也是伴随孩子成长的“伙伴”。在梅花鹿圈舍前,几个学生正隔着围栏投喂自己从地里拔的青草。蓝色科普牌上写着“梅花鹿”的学名与习性,孩子们一边喂食一边认真阅读。几个胆大的孩子还把草递给旁边围栏里的鸵鸟。鸵鸟把长长的脖子伸过来,孩子们连忙往后闪。
孩子们在葱地拔草时,记者问:“担心不担心跌跤呢?”五年级的顾思雨抢着回答:“我们都不怕,我们在家也会帮大人干这些活。摔倒了爬起来就行。”
在足球场上,女孩们争抢拼抢,摔倒了拍拍裤子继续跑,蓝色、橙色的背心在绿茵场上跃动。当有的学校担心学生课间受伤时,这里的孩子在球场上学会了碰撞与规则,也知道“擦破皮就贴上创可贴,没多大事”。
吴彪认为,“农村小孩好学好奇,也很有韧性,能吃苦。劳动和体育,把孩子们的灵魂练得结结实实。”
除了不怕疼,这里的泥土还教会孩子等待:一粒蚕豆从播种到收获要6个多月、一粒玉米要3个多月——急不得,也偷不得懒。
“劳动课和体育课不仅对孩子们重要,还帮助我们开展教学。无论是田间地头的弯腰劳作,还是比赛与训练,都让孩子们明白‘成长没有捷径’的道理。”教语文的五年级66班班主任、兼任篮球老师的赵娅歉说。
顾培英观察到一个现象:孩子们从靖外明德小学出去,不管有没有父母照管,自律和组织能力都比较强,“干活不怕苦,踢球不怕疼,两者是相通的。”
宣威市西宁街道党工委书记蒋成彪说,劳动教孩子们脚踏实地,体育让他们敢于争先,共同塑造了自律、坚韧、有责任感的人格。
把数学课搬到辣椒地旁,用产量核算提升数学知识,语文课的观察日记就写作物怎么长,再用全员体育老师的实际行动代替说教。“教育用不着太多花哨的道具,一片田、一个球、一群愿意扑下身子干的老师,就能收获硕果。”李波说。
整齐的田畦里生长着作物,球场上的奔跑身影散发着活力。奖杯与泥土,是靖外明德小学教育突围的两面。让每一个从山里走出来的孩子,既能脚踏实地,也能心怀远方——教育本该这样。
(《瞭望》2026年第40-41期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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