彭寂宽给孩子们立下十一条准则:待人要温和有礼;对长辈要尊敬;爱护比自己年幼的伙伴;要有骨气和志气;不轻易接受别人的财物;不打人不骂人;不说谎;不饮酒抽烟;不赌博;早睡早起;要有远大目标,不只看眼前利益。如有违反,严加责罚。
聂耳家风的来路,是四句话:志气立身,坚忍守家,仁爱济世,义勇为国。
□ 时遂营
玉溪师范学院聂耳和国歌研传基地的拐角,立着一座铜像。母亲坐在矮凳上,脚边一副药碾子,手里捧着一本书,低着头。孩子依在膝边,攥着一支竹笛。身后墙上,是两个红字:哺育。
我在这个基地做事,每天从这座铜像面前走过。这位母亲叫彭寂宽,孩子叫聂耳。他们的故事,我在讲台上讲了许多遍。

1923年11岁的聂耳与母亲彭寂宽合影。(资料图片)
可每次到这里,还是要停一停。铜像只塑了一个瞬间,那个瞬间之后的事,它一句也没有讲。
它没有讲的那些年,要从一盏灯说起。
成春堂的药铺,天一黑就关了门。老昆明的甬道街,白天是条人来人往的街,到了夜里,只剩街边屋檐下一盏盏昏黄的灯。成春堂灯下摆着一副药碾子,一个妇人坐在小板凳上,脚踏碾子,铁轮滚过药材,沙沙地响,像落雨。她一边碾,一边低低地哼着一支调子。那调子是老玉溪的民谣,还是峨山的山歌,孩子们分不清,只觉得好听。碾槽里的药越碾越细,她嘴里的调子始终没有断。
她是四个孩子的母亲,也是这间药铺的女主人。那支低低的曲子,日后从昆明一路飘到上海,落进码头工人的号子、纱厂女工的哭声、街头报童的吆喝里。而它的源头,不过是成春堂深夜里,一个母亲一个人的哼唱。
曲子之外,她给孩子们立下十一条准则:待人要温和有礼;对长辈要尊敬;爱护比自己年幼的伙伴;要有骨气和志气;不轻易接受别人的财物;不打人不骂人;不说谎;不饮酒抽烟;不赌博;早睡早起;要有远大目标,不只看眼前利益。如有违反,严加责罚。
两条最要紧:一条是“要有骨气和志气”;另一条是“要有远大目标,不只看眼前利益”。一条指向脊梁;一条指向远方。
志气立身:我是穷有穷的志气
1916年7月,成春堂的男主人走了。
那年,聂耳不过四岁。他长大后,在自述的年谱里,写下了那个七月:“悲楚的哭声无时不在我的耳旁荡漾着……我伏在妈妈的膝上一面安慰着她,但我总忍不住地哭喊起来‘爸——爸!你真的死了吗?’那时我还未满四岁啊!”
年谱写到这里,他添了一句,像是替自己的一生确立了方向:“爸爸的死,决定了我这一生的命运,指示给我应走的道路。”
家里的重担,落在了母亲彭寂宽肩上。她是傣族,娘家在峨山,她的父亲属于哀牢山脚下的花腰傣,从元江来,早年只身来到峨山落脚、成家。花腰傣有语言,没有文字,族中“喊月亮”的祭祀,只有女人能参加。
彭寂宽本可以一生只识得山歌,却偏偏想认字。他的哥哥上了私塾,她躺在床上,听哥哥在灯前背书,一句一句偷偷跟着默念。她不敢出声,怕人听见,一个女娃子想读书,是要挨骂的。白天没人看见,就把书揣在怀里,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着猜。出嫁之前,她读完了《百家姓》《三字经》《增广贤文》,还有“四书”里的《大学》。这股子劲,日后全用在教育儿女上。
后来,彭寂宽嫁给了新兴州有名的中医聂鸿仪。光绪末年,聂鸿仪听朋友说“大地方比小地方好谋生”,便带着全家迁居昆明,在甬道街租下一所房子,挂起了成春堂的招牌。
两个人住在同一屋檐下。汉家的儒医,傣家的山歌,一间药铺,一个家。
聂耳年谱里留着一句,是母亲后来反复讲的话:“莫说遗产没有,就是几角钱都没有留下。”
孤儿寡母,门庭败落。天灾、兵祸、苛税、欺凌之苦,那些年,彭寂宽一样样都尝过。那时节,一个寡妇人家,稍一松劲,药铺就保不住,四个孩子就养不活。
她没有软。
对孩子们,她说得最重的一句话,儿女们记了一辈子:“这个家、这个窝,虽然说没有金子、银子,但是要有骨气、志气。”房子可以小,日子可以穷,人不能活得窝囊。
要撑住这间药铺,彭寂宽得先撑住自己。旧规矩里,女子不得行医,她偏去考证。灯下翻烂了几本医书,她考取了中医资格,成了昆明城里头一个女中医。一个寡妇,抛头露面行医,是要遭人白眼的,但她还是义无反顾。她要撑住的,是“成春堂”三个字立下的口碑。
晚年,有人去访问她。她的说法更直白:“我是穷有穷的志气,劳动有劳动的骨气,我不让他们羡慕那些‘官派’的豪华的生活。”

彭寂宽亲手为聂耳制作的识字卡片。(资料图片)
她尝过不识字的苦,就把“认字”当成最要紧的事。聂耳还没上学,她已经教会他认识了很多字。夜里,她把纸裁成小方块,亲手一笔一画写上一个字,写完,摊在灯下。聂耳蹲在桌边,一个一个认。认错了,她不说,只把那个字往他跟前推一推。没钱买书,她就自己写字、自己教。
聂耳则把同学的课本借来,用家里包中药的废纸,一页一页地抄。别人有书,他有手。
坚忍守家:妈妈,我不冷
辛亥革命胜利后不久,云南军都督府为增加财政收入,把出租的公房都加了租。聂家这一院,涨了将近一倍。父亲聂鸿仪去说了几回,没人理睬,只好搬家。后来寻到藩台衙门边上一院平房,前铺后屋,临街能开药铺,租金便宜。
家里的难处,孩子们也懂。每到寒假,弟兄几个就上街找零活。聂耳的点子最多:快过年了,乡下人进城,总要买副春联,不如摆个写字摊。于是在昆明南城的三市街,一张小桌,几支毛笔,聂耳替人写春联,挣几个铜板,贴补家用。平日放学后,他还在家门口摆个小摊,卖母亲做的药木瓜、山楂膏。卖得的钱,一文不少交给母亲。
在昆明的那些年,冬天很少下雪,可有一年,雪下得出奇地大。聂耳穿得单薄。母亲看着心疼,拦住他,说今天别去上学了。他反过来安慰母亲,搓着手,哈着白气说:“妈妈,我不冷。”说完就出了门,踏着雪,去上学。雪落在肩上,落一层,他掸一掸。走一段,回头看一眼。雪在脚下一声声响。门口,母亲还站着。
母亲整日奔波,聂耳看在眼里。见她愁眉不展,他就踮起脚,用一双小手给她捶背。他知她是为日子发愁,便摸着她的脸,说:“妈妈,您家莫难过了!我听您家的话。等我长大了,挣钱来养活您家。”
说罢,又摇着她的身子,非要她笑一个。流着泪的母亲,就这样被他逗笑了。
白天,母亲诊病、碾药。那一双手,碾过药,写过方,缝过衣,翻过书。手上有药味,也有墨痕。儿子认字,是从这双手上认起的。
药碾子一圈一圈地转,她哼着小调,唱给围在膝边的孩子们听。她照着木刻的故事书,讲一句,唱一句。《安安送米》《孟姜女哭倒长城八百里》《董永卖身》……孩子们听得发怔。聂耳脸上时而喜,时而怒,听到好人受屈,还会落下泪来。夜里关了店,她就在灯下做针线活,带着疲乏的睡眼瞧望床上熟睡的儿女,一针一线地还得挣扎下去。
再冷的日子,屋里也还留着一个暖和的夏天,苦日子是这样过下来的。家里什么都守不住,歌声守住了。
玉溪是歌舞的乡土,秋收一过,搭台唱花灯,一唱几夜,彭寂宽年轻时,就是唱花灯的好手。花灯调顺着她的嗓子,早早种进了儿子的耳朵。
有一年暑假,彭寂宽领着聂耳弟兄三个回峨山看望外公、外婆。山路僻静,听说有土匪出没,她怕得不敢走。聂耳也怕,却摘下一片树叶,吹起花灯调《玉娥郎》给母亲壮胆。林子里真走出几个人,看没什么值钱的东西,又退了回去。到外婆家,他们都惊出了一身冷汗。
那几年,家里实在撑不住,为了聂耳不失学,彭寂宽把八音钟卖了,那是她最心爱的物件。到了晚上,再也听不见报时的钟声,屋里静得难受。她眼里噙着泪,说那是他们爸爸留下的念想。几个孩子都很难过,最小的那个倒想得开:只要我们认真读书,母亲就比什么都高兴。
当掉的是一架钟,守住的,是一个家往前走的那口气。
彭寂宽信佛。每天料理完药铺和家务,她总要在佛堂前静坐念经,把一家人的盼头,寄托在菩萨身上。年少的聂耳却不信。他问:“妈妈,您嘴里说些什么?向谁讲话?”母亲指着墙上的一张观音像说:“那就是菩萨。”聂耳听了,笑起来:“妈妈,您哄我。那是一张画,她的耳朵咋个会听得见您念经呢?”
他这一问,母亲答不上来。她曾跪在佛前,求的是一个家的平安。而撑住这个家的,是她自己。
仁爱济世:把药抓给了他
药铺门口挂着“成春堂”的匾。聂耳的父亲聂鸿仪,玉溪州城来的名医。灯下,他把医学“三字经”一句一句念给妻子彭寂宽听;得空带她上山认草药,哪味是柴胡,哪味是当归。药方之外,他留下一句话:“医者,救人的人。”这句话,彭寂宽记了一辈子。
药铺的门槛不高,穷人的脚也迈得进来。
家规不是挂在墙上的。聂耳要买书,当着客人的面向母亲要钱,客人替他把钱付了。客人一走,母亲把他狠狠责备了一顿:这是变着法儿向客人讨钱。从那以后,聂耳再不敢当着人向母亲要钱。有时客人在座,又急着用钱,他就把两只手背到身后,走到母亲跟前,手指一翘一翘地示意。母亲看懂了,一声不响,把钱塞进他手里。
“不轻易接受别人的财物”这一条,说的是穷人家的体面。人穷,手不能短;家贫,心不能贪。
1920年,聂耳八岁,母亲一场大病,眼看不行了。请来的医生都摇头,家里连后事都备下了。是父亲生前的好友郭大夫赶来,用一味大凉的药,把她抢救回来。
命,没有值不值得救这一说。
为这一场病,家里四处借钱抓药,聂耳把每一笔借款记在本子上。他说:“这些钱以后一定要还清。即使现在还不起,将来长大了,也是要还清的。”两年后,母亲缓过来,照着账本,一户一户把钱还了,又让三个儿子挨家挨户作揖道谢。
成春堂的匾额下,还有一条老规矩:朔望奉送。每月初一、十五,就送一些家常用药给穷人,分文不取。这条规矩写在广告纸上,是父亲立的,父亲走了,母亲照常。药铺的进项一直不多,逢初一、十五,送药还是照样不收钱。她一个人撑着一间药铺。
遇上穷苦的病人,彭寂宽免费诊治,或者只收一点药材本钱,有时还接济一顿饭。她治疮疡有一手,四乡八里的人,都慕名找来。
还有一回,她刚生完孩子没几天,人还虚着。丈夫出诊在外,楼下有人叩门。她扶着栏杆下楼,坐进柜台后那把椅子,搭脉,开方,抓药。药包递出去,来人要走,她也没多说什么。人走了,她才扶着墙,一级一级上楼。
有一夜,药铺快关门了。只点一盏灯,她在灯下对账,算盘忽然停了,药柜那头有响动。她端灯过去,见一人蹲在柜脚,怀里抱着两包药,纸都揉皱了。裤脚是湿的,鞋边一圈泥,手背裂着口子。她的眼睛在那只手上停了一下。
遇到这种事,该扭送,该责罚。她都没有。灯放在柜台上,她站两步外,问:“哪里不舒服?”他把脸一偏,半晌才说:“不是我,是我女人,病重。”
灯光照到那人怀里。纸包里露出的两味药,她一眼认得:三七、人参。药柜里最贵的,就是这两味。她把药接过来,摊在柜上,一样样看过,转身开柜,抓了两服药,包好,系上绳子,递过去。
那人接了药,站着没动。她没问他姓什么,也没问他住哪里。屋里只剩戥子起落的声音,匀匀的。
在她眼里,站着的先是一个人,其次才是一个贼。
药是抓给穷人的,歌是写给穷人的。两代人,一件事:把穷人当人。
义勇为国:肯定会有这样的人
聂耳在求实小学读高小。这所小学没有校舍,借了孔庙的名宦、乡贤两祠上课。才一个多月,孔庙管理部门以修缮为名,要他们搬出去。房子修好,大门却锁上了,不让师生搬回去。
他们说,有碍孔子尊严。
孔庙不能办学。同学们东奔西走,只好在租来的屋子里上课。聂耳约了很多同学,说:“他们这样无理,不让我们读书,我们应该和他们争,一定要把学校要回来!”最终,校舍争回来了。
原求实小学的创办人、校长苏鸿纲,后来写过一篇《回忆聂耳同志早年事》。文章一开头,他就说:“聂耳同志小时候就具有正义感和与恶势力斗争的精神。”那场争校舍事件,苏校长一直记着:“我们终于在这些热心同学的支持下,取得争执校舍的胜利。学校感于聂耳同志的正义行为,曾发给一号褒状鼓励他。”
也是在那些年,滇越铁路昆明段出了事:一个农村孕妇买不起车票,被法国人从车厢里丢出来,摔死了。昆明的市民很愤怒。中共地下党组织决定借这件事,掀起一场反帝斗争。第二天,巫家坝机场空军学校的学员聚起来,摇动小红旗拦下火车,把几个法国鬼子狠狠揍了一顿,全市市民拍手称快。
几个同学议论这件事。有人问聂耳:“小聂,如果当时你在场要怎么办?”他慷慨激昂:“我要是空军学员,定是摇小红旗的那一个。我们不仅要揍他们,还要把这些洋鬼子通通赶出云南,赶出中国!”
那年,全城学生上街示威,队伍被冲散了。人群散开的时候,同学拉聂耳躲。他没动。人潮退过之后,同学回头找他,他还站在原处。有人问他,为什么不避一避。他说:“怕那样?如果军阀蛮横开枪,死就死嘛!我们要用一腔热血来唤醒民众。”
看见该做的事而退缩,不仅是没有胆,还是没有义。义是勇的魂。
这番话,他没有说给母亲听。
十六岁那年,聂耳考进云南省立第一师范学校。放榜后,他吹着口哨回家,一步一步把脚尖踮得高高,进门就喊:“妈妈!我已经考取了,您高兴吗?”母亲心里一乐,随即又想到保证金和书本、铺盖,都要钱。她没让他看出来,只笑着把他拉到身边:“妈妈很高兴。”

学生时代的聂耳。(资料图片)
1928年,聂耳秘密加入了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。十八岁,为躲避抓捕,他要离开昆明。走的头一天,他和三哥聂叙伦一清早上了西山,他带着小提琴。西山他常去,和翠湖、圆通寺一样,都是他练琴的地方。那天风大雨大,亭子外头哗哗地响,三哥劝他别拉了。他说,风雨声和着琴声,音乐更好听。他拉了《最后的玫瑰》。最后,拉的是《马赛曲》。
多年后,聂叙伦讲起那一天,说他听着听着,喃喃念了一句:“如果中国也有人能够谱写出像《马赛曲》这样的曲子,该有多好。”
聂耳答得很干脆:“中国肯定会有这样的人的。”
那天晚上,家里给他饯行。母亲弄了几样他爱吃的菜,跟他说:“你只要有决心,有志气,总能闯出一条大路来。”雨下个不停,一家人坐着,谁也不开腔,只闷头夹菜。聂耳忽然站起来说:“今天我们应该高高兴兴,大家为我去上海干一杯,好吗?”
吃完饭,他发酒令,教大家玩“塑泥菩萨”,他喊一声“停”,谁都要僵住不动,夹菜的、说话的、张嘴的,都是一个样子,像庙里的菩萨;谁先笑,罚酒一杯。一屋子人,先前还躲着彼此的目光,后来笑得直不起腰。
同院住的女孩要他拉琴。他拉了《苏武牧羊》《昭君和番》,最后拉《梦幻曲》。琴声一起,谁也没忍住,都哭了,他的泪珠一滴滴落在琴上。二姐问:四弟你怎么哭了?他说:哪个哭了?你们看看自己才哭了。他把手指上的泪朝二姐脸上一弹:谁再哭,我就把这眼泪酒敬给他。屋里又发出一阵笑。
他非走不可,昆明有黑名单等着他。母亲用一根脊梁撑住了一间药铺;往后,他要用同样的脊梁,去撑起更大的事业。
他冒雨去了朋友家,没在家睡。第二天,他走了,去了上海。
尾声:生聂耳的是我,培养聂耳的是共产党
1932年6月28日,二十岁的聂耳,在给昆明的母亲的信里说:“我一向总是抱着一个正当宗旨:我是为社会而生的……我要在这人类社会里做出伟大的事业。”
第二年端午节,他在给母亲的信里写道:“我不愿把一分一秒有用的光阴耗之于无聊。音乐、戏剧、电影,便是我一生的事业,我愿在这一生里去研究、学习……”在这封信的末尾,他还托三哥收集家乡的调子:小调、洞经调、山歌、滇戏牌子,都要。母亲哼过的那些调子,他要一一收集起来。
1933年,上海白色恐怖最严重。经赵铭彝、田汉介绍,夏衍监誓,聂耳加入中国共产党。田汉后来回忆:“他是那样地仰慕党、寻求党。他说他决心很好地学习,把他的才能贡献给党。”
成春堂的孩子,一路走到了上海滩。“义勇”两个字,是他走这条路的理由。
歌词是田汉写的,词刚交出去,他就被捕了。1935年春天,上海霞飞路1258号,三楼一间小屋子里,聂耳拉琴、踱步、高唱,唱来唱去,总绕回第一句:“起来,不愿做奴隶的人们!”
起来。起来。
屋里静下来。聂耳听见的,是另一个声音:云南的老屋里,母亲深夜碾药,铁轮滚过药材,沙沙地响,像落雨。灯下那双手,他记得。碾槽转一圈,手就挪一下。一圈,又一圈,匀匀的,从没停过。聂耳抬起手,在桌上打拍子,一上一下,也是匀匀的。
那声音低低的,像呻吟。长城那边,义勇军的吼声,一阵一阵传过来。
聂耳要把这声呻吟,唱成一声“起来”。曲子在上海写成。定稿是他从东京寄回来的,一张手写的谱。1935年7月16日,他在日记里写下最后一行字:“明天开始新计划,随时不忘的是‘读书!’‘拉琴!’”
第二天,日本鹄沼海滨。聂耳溺水而亡。时年二十三岁。
那年冬天,“一二·九”运动的游行队伍里,学生们唱起了这支歌。前进!前进!前进!进!写它的人,已经死在夏天了。
消息传回昆明。白发人送黑发人,彭寂宽又撑了二十一年。
1953年,征集聂耳遗物的人第一次登门拜访。他们见到的,是一位七十出头的老人:“身体硬朗,精神乐观,衣着整洁得体,端庄朴素。”
1955年,七十三岁的她提起儿子,说的却是另一句话:“生聂耳的是我,培养聂耳的是共产党。”
第二年的冬天,她去世了。去世前,她一直守着那块匾,守着那副药碾子。她的几个孩子,是她一个人养大的,其中一个,写下了中华民族的进行曲。
这个家的家风没有断。她带大的四个孩子,都读书成人;再往后,孙辈散居在北京、昆明,各有各的营生,各有各的立身之处。一间药铺里养成的那点骨气,已经传给了下一代。
她的那句话,一直传着:“这个家、这个窝,虽然说没有金子、银子,但是要有骨气、志气。”许多年过去,甬道街聂家租住的老屋也拆除重建。今天再听《义勇军进行曲》,很少有人会想起那间药铺。可家风不在别处,就在母亲教孩子的那几件小事里:要不要拿别人的财物;说不说谎;早起不早起……
家风是活出来的,不是训出来的。一个民族的样子,也是这么活出来的。
聂耳和国歌研传基地拐角处的那座铜像还在,年轻人一茬一茬地来,在铜像前站一站,走了。
有一回,一个学生在彭寂宽的铜像前站了很久,问我:她那时候,怎么笑得出来?
我没答上来。
后来我在讲台上讲述“聂耳和国歌的故事”,讲到了聂家养女聂丽芳讲的一句话:“有一次我们见她哼着花灯出门,等她回来才知道是出去借米。”米是彭寂宽借的,调子却是她自己的。
讲到了夏衍写聂耳的那篇文章,收尾有这样一句话:“我仿佛又听到了聂耳同志的笑声。聂耳同志笑得更爽朗了。”
我讲着讲着,就明白了:唱这支歌的,都是她的孩子。
彭寂宽教给聂耳的,是“不低头”;聂耳留给一个民族的,是“起来”。母亲和国歌,在这里接上了。
成春堂的药碾子早停了。可国歌一响,它就又转了起来。一个母亲的指纹,藏进了整个民族的歌声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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