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时遂营
国歌首句“起来”,“起”,一个字定了调,也划出一条路。“国歌唱响国境线”项目自2020年启动,六年行走,浓缩在一个“起”字:起步做起来,起势连起来,起范带起来。起步单兵先行,起势校地大中小学纵横成网,起范从“玉溪实践”走向“全国范式”。本文所要论证的是:文化实践从个体行动到普遍范式,需经历认识深化、组织成熟、方法升维三重递进;三重递进非并列关系,乃同一实践进程在认识论、组织论、方法论三个维度的同步展开。笔者曾以“四重转化”框架(空间、身体、语言、精神)阐释国歌在国境线上“发生了什么转化”,本文则回答项目自身“如何走过来”,前者是效果的逻辑,后者是过程的逻辑,两文互补。
一、起步:做起来,从课堂到国境线
2020年1月,习近平总书记考察云南时要求讲好“聂耳和国歌的故事”。玉溪师范学院马克思主义学院走出去,带领学生翻山越岭,走向中越、中老、中缅边境。彼时马克思主义学院单兵突进,既无成熟组织体系,也无标准化行动手册,凭的是一个信念:国歌唱到国境线上,才知道它真正的分量。
起步阶段的实践模式是“五个一”:一课、一歌、一活动、一作品、一实践,即一堂“聂耳和国歌的故事”课,一首国歌齐唱,一次国境线实践,一部微纪录片,一份实践心得。选定一个边境村寨,背着国旗和教案翻山越岭,抵达后即在界碑旁唱国歌,在火塘边讲故事,在抵边学校教普通话。组织规模小,渗透却深。
正是在这种单兵突进中,起步阶段触及了一个城市里不会发生的变化:国歌在国境线上唱响时,重量不同了。在界碑旁唱,“起来”就是立场:我在这里,这是我的国土。在多民族共居、多语交汇的边境村寨唱,殊语同姿。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在此刻变得可感可触。起步的收获不在于规模拓展,在于一个发现:国歌与国境线之间存在深层关联,亟待系统性开掘。
课本上的国歌是知识,知道歌词、作者与历史;国境线上的国歌是体认,站在界碑前方才懂得“起来”的分量。从知识到体认,不是认识的自然延伸,而是实践的必然产物。正如马克思在《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》中所言:“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,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。”起步所做的,恰是把“知道”变成“懂得”,把解释变成改变,由此确立了整个项目的认识论前提:国歌精神的理解不在书本里,在行走中。这一认识跃迁,同时推动组织从个体自发走向团队集结,推动方法从单次经验走向可复述的“五个一”模式。认识论、组织论、方法论三个维度在起步阶段已同步启动。
二、起势:连起来,从单兵突进到纵横成网
起步证明了“走得通”,起势要解决“怎么走得远”。单兵突进走到一定阶段,自发行动便暴露其局限:方向模糊,持续乏力,难以形成战略定力。2022年起,项目从单兵突进升级为组织化推进。方法随之迭代:“五个一”逐步升级,2026年定型为“五同+N”:同升国旗、同唱国歌、同护国界、同讲故事、同研思政,并因地制宜设置自选项目。非数量叠加,乃结构升级:“五个一”是做事清单,回答“做什么”;“五同”是行动范式,回答“怎么做”。
连接的横向维度是校地联动。玉溪市委宣传部牵头,玉溪市民族和宗教事务局参与,联合省、市级多部门高位推动;学院与边境县的宣传部门、教育体育部门、新时代文明实践中心对接,打通“高校—边境”通道;“四只耳朵”社会实践团、“聂耳和国歌讲习团”、玉溪市“聂耳和国歌的故事”宣讲团三支队伍各有侧重、协同作战。横向联动使活动从“学院独行”变为“校地同行”。
连接的纵向维度是大中小学一体化。玉溪师范学院与玉溪市民族中学、玉溪聂耳小学、玉溪市第一幼儿园纵向贯通,大学师生带动中学、小学:大学讲国歌的历史与理论,中学讲聂耳的成长与选择,小学讲国旗下的故事与仪式,幼儿园以绘本具象化国歌意象,同一主题在不同学段阶梯递进。大中小学打破各自为课的格局,共上一堂行走的思政课。2025年,《大中小学协同讲好“聂耳和国歌故事”大思政课的育人实践》项目入选教育部大中小学思想政治教育一体化建设工作典型案例,纵向贯通获得国家级认定。
横纵交织,主体关系随之重塑:校地联动将边境县从“被到达”的客体转为“共参与”的主体,当地干部、教师、群众成了组织者而非旁观者,火塘边的故事从“我们讲给你听”变成“我们一起讲”;大中小学一体化将不同学段从“各上各的”转为“共上一课”。269支团队、5000余名志愿者、25个边境县、10万余人次,这些数字本身即构成印证:行走的思政课在云南省4060公里国境线上已从“点状突破”走向“线状覆盖”。
从自发到自觉,是马克思主义实践观的基本命题。自发之所以低于自觉,在于缺乏方向和持续性,难以形成战略定力。自觉则不然:它将行动从个人意志升维为制度支撑。起步阶段,学生自发报名、教师自发带队,行动是朴素的、个体的;起势阶段,校地协同、大中小贯通、机制保障、绩效驱动,行动从自发升维为自觉。习近平总书记强调“着力构筑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”,构筑既需自觉,也需组织。起势所做的,就是把朴素的自觉锻造成有力的组织,使国歌精神的传承脱却个人意志的维系,嵌入制度运行的轨道。这一组织跃迁,同步深化了起步阶段的认识成果,使“知道”到“懂得”的深化从个人体验扩散为集体共识,也推动了方法从“五个一”升级为“五同”范式。认识论、组织论、方法论再次同步前移。
三、起范:带起来,从“玉溪实践”到“全国范式”
能否复制,是起范必须回答的问题。“国歌唱响国境线”入选“兴滇润边新时代文明实践带”典型案例,标志着项目从“做得好”迈向“可推广”。
起范沿两条路径推进:标准化与开放化。标准化,即提炼可复制的核心模块:“五同”行动流程、行前培训教案、田野调研方法、成果固化模板,使新加入的团队“拿走就用”,不必从零摸索。开放化,即从云南边境走向全国边疆:黑龙江的乌苏里江、新疆的红其拉甫、广西的友谊关,每一处国境线都可以是国歌唱响的起点。聂耳是从玉溪走出的人民音乐家,国歌是中国的,起点在玉溪,唱响在全国。
诚然,起范的完成远非坦途。标准化提炼了“怎么走”,却尚未解决“走多深”:工具箱保证了形式可复制,但国歌在每一处国境线上的精神转化能否等量齐观,仍有待不同地域、不同民族的实践检验。关键条件在于:若新团队只复制流程而未经历从“知道”到“懂得”的转化,形式复制即精神稀释;若新团队在流程框架内重新走完起步阶段的认识深化,形式复制才可能成为精神复制。换言之,工具箱提供的是骨架,从“知道”到“懂得”才是血肉,起范的完成条件,不仅是标准化的工具箱,更是每一支新团队能否重走认识深化之路。
从特殊到一般的跨越,绝非标签更换,须是规律确证。毛泽东同志在《矛盾论》中指出:“这是两个认识的过程:一个是由特殊到一般,一个是由一般到特殊。”起步和起势积累的是特殊:玉溪的实践、云南的边境、聂耳的故乡;起范追求的是一般:国歌在国境线上传唱的理论逻辑与实践范式。
这一范式有一个核心命题:国歌是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声音符号,国境线是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前沿场域。以声觉路径越过语言藩篱、激活身体自觉、升维精神认同,则是超越地域的普遍方法。费孝通在《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》中指出,中华民族作为一个自觉的民族实体,是近百年来在中国和西方列强对抗中出现的;作为一个自在的民族实体,则是几千年的历史过程所形成的。国歌在国境线上的传唱,正在将自在的民族团结转化为自觉的共同体意识,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开辟了一条可复制的实践进路。而这条进路能走多远,取决于起范阶段能否真正完成从“玉溪经验”到“普遍规律”的验证。这一方法跃迁,又将反过来检验前两阶的成果:认识是否足够深,组织是否足够稳,唯有两者兼备,方法的普遍性才有根基。
起步是勇气,一个人先走,把国歌带到最远的界碑前。起势是合力,一群人同行,让国歌在云南省4060公里国境线上连点成线。起范是格局,一条路成范式,让国歌唱响在祖国每一处国境线上。三阶走来,一条线索贯穿始终:实践每深入一步,认识就深化一层,组织就成熟一分,方法的普遍性就提高一度。从知道到懂得、从自发到自觉、从特殊到一般,三者并非彼此孤立,乃同一实践进程在认识论、组织论、方法论三个维度的同步展开。“起来”从一个词变成了一条路:国歌落在国境线上,就是立场;落在人心里,就是信仰。
(作者单位:玉溪师范学院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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