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前，《生物多样性公约》第十七次缔约方大会（CBD COP17）“中国角”云南主题活动在亚美尼亚首都埃里温举行。4位云南人站到了全球的聚光灯下，带来了各自的“随身行李”：一块扎染，一颗豆子，一种食材，一粒种子。

东西都不大，却各自装着一片山川。它们不是展品，而是四种云南生活方式的缩影。

一块布，用风花雪月的浪漫装点生活

扎染与天空交相辉映。高无双 摄

苍山的黛色、洱海的蓝与云影的白，被大理白族用一块布“框”进了人间。这项从汉代传承至今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，灵魂在“天然植物染”——以马蓝制作而成靛蓝为主要染材，栀子、红花、苏木、茜草等几十种植物，共同调出大理独有的色谱。

在大理白族自治州喜洲镇周城村，家家有染缸，户户出扎染。蓝续创始人张翰敏生于此、长于此。她带领团队扎根周城十余年，用十年时间走访滇西北各民族村寨，试验上百种植物，最终整理出52种具有代表性的滇西北植物染色色卡——从马蓝到核桃皮，从水冬瓜到密蒙花。每一种颜色背后，都是一次与自然的对话，都是一份各民族生活智慧的沉淀。

10月26日，在联合国《生物多样性公约》第十七次缔约方大会（COP17）“中国角”，参加云南主题活动的嘉宾体验白族扎染。张翰敏 供图

“在白族扎染文化的传承过程中，我们深刻理解先辈对自然的观察与思考，将花鸟鱼虫化为指尖下的巧思，反过来促进扎染的推陈出新。”张翰敏在圆桌论坛上说。她创新出苍山洱海纹样、孔雀纹样，让传统技艺与当代审美对接。如今，蓝续带着白族扎染走过英国、荷兰、德国等十余个国家，与NBA、星巴克等200余个国际品牌跨界合作。

这次来到COP17，张翰敏把滇西北植物染色色卡和“金羊纳福”系列带到了埃里温。她还在现场开设扎染体验工作坊，参会代表排着队亲手制作一块扎染。有外国朋友评价，这是他看到的最棒的体验。“扎染不仅是一种手艺，更是一种生活方式，蕴含着人与自然、人与人和人与自己和谐相处的智慧。”张翰敏说道。

一颗豆，品一口在云朵上养出来的味道

平均海拔约1670米的永俄寨，藏在普洱市西盟佤族自治县勐卡镇马散村的深处，这里也被称为“云朵落脚的地方”。这里是佤族从“司岗里”传说中走出后建立的第一座村寨，背靠原始森林，火塘、织锦和野菜野果文化一直在生活里。

叶英是永俄寨的佤族织锦非遗代表性传承人，也是边境咖啡的法人代表。2022年，一位名叫岩张的人来到寨子，他被这里天真淳朴的孩子吸引，又和叶英守护传承文化的理念一拍即合，就在寨子里留了下来，一起成立边境咖啡公司，把永俄寨的自然资源与人文资源一点点发掘出来。叶英把守了多年的窝朗房拆除升级，改成了现在的咖啡馆。“原来的火塘还在，只是火塘边多了来自不同地方喝咖啡的人。”叶英说。

2024年，两人开始着手咖啡渣纱线佤族织锦的开发。在云南省农业农村厅驻村帮扶下对接相关企业，将咖啡渣经碳化、脱色等工序制成纤维纱线，再交给本村妇女织成佤锦。“咖啡产生废弃物，废弃物转化为新材料，新材料激活非遗技艺，非遗产品产生经济回报，回报又回到社区。”叶英说，“它把‘生物多样性’和‘文化多样性’织在了一起。”

叶英用咖啡渣提取制成的纤维纱线织佤锦。岩张 供图

后来，他们发起“不熄的火塘计划”，组建小米雀合唱团，用佤语古调传唱自然。2025年，在农民种子网络和中国环境科学院专家帮助下，永俄寨成立“农民种子银行”，恢复了中断20年的新米节，把“谷魂”请回寨子。

10月26日，在联合国《生物多样性公约》第十七次缔约方大会（COP17）“中国角”，参加云南主题活动的嘉宾品尝永俄寨咖啡。岩张 供图

“说实话，这是我第一次出国，也是第一次站在COP17的圆桌论坛上。”叶英说。通过农民种子网络，她认识了中国环境科学院的专家，参与到他们的田野项目中。“他们帮我铺了这条路，让我从一个边境寨子走到亚美尼亚的会场。他们给我的不只是技术支持，更是一种视野：一个佤族妇女在火塘边守着的那些东西，原来和全球生物多样性保护是同一件事。”

这次她带到COP17的，是一棵咖啡树、一粒老种子、一团不熄的火塘、一首用佤语唱出的古调，还有咖啡渣纱线织成的佤锦。“我想告诉大家，在永俄寨，生物多样性保护和文化保护不是两件事，它们一直长在一起。”

一种食材，背回雨林馈赠的取用之道

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的热带雨林里，基诺族把守护过成日子。这个世代与雨林共生的民族，靠山吃山，却取用有度。李海美是基诺族饮食非遗传承人，在景洪开着“风情基诺”餐厅。“我的厨房一头连着雨林，一头连接客人。”她说。基诺人相信万物有灵，“绿的都是菜，动的都是肉”。祖辈上山采野菜，只采嫩芽、不刨根、留足种子，老人不说“可持续”，只说“不能断根”，这是代代遵守的采集规矩。火塘、留种、顺应时节采食，一桌基诺菜，就是一册活的植物志。

西双版纳基诺族饮食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李海美（左三），分享民族传统知识在植物资源可持续利用中的作用。李海美 供图

“采摘野菜就像采茶，你常采，它反而长得更壮；那些采了就不活的，即便市场再需要，我们也不碰。”李海美把这套规矩搬进餐厅：保留传统非遗菜品，坚持采收基诺山本土老品种食材，用餐桌带动村寨。她也将茶叶入菜、以茶待客，让客人在一杯一箸间体会基诺山“取用有度”的分寸。“保护，不是让守山的人穷着守。”她带着年轻人认植物、认节气、认规矩，“有人接续，传统知识才不会变成陈列的标本。”这是李海美第三次参加生物多样性相关的国际会议，从昆明COP15到COP17，她一次次把基诺山的火塘智慧带上国际讲台。“一桌基诺菜，就是一册活的植物志。这种‘餐厅+村寨’的在地小循环，是普通人参与生物多样性保护、惠益分享的可行方式。”未来她也会继续扎根基诺山，以饮食为载体，守住雨林、守住万物、守住代代相传的生存智慧。

一粒种，守一份田埂上的活故事

在丽江宝山石头城，村民守着一粒粒“会活”的原生农家种。这座坐落于金沙江峡谷巨石之上、拥有1300多年历史的纳西族村落，曾一度被商业杂交种子冲击。杂交种无法留种，老品种迅速流失，许多人家渐渐关起了门，也把一代代传下的种子关在了门外。

2025年，宝山村里办起青少年研学夏令营和“宝山多样亲”图片展。木文川 供图

就在石头城快要被遗忘的时候，2013年，一扇新的门悄悄打开，社区农业生物多样性保护项目走进石头城。村里建起社区种子银行，保存了179种作物老种子，其中村民张秀云一户就主动留存了79个品种。她用老品种作亲本，培育出三个口感独特、抗倒伏的玉米品种，成了这片土地上新的“活种子”。

10月26日，在联合国《生物多样性公约》第十七次缔约方大会（COP17）“中国角”，丽江市宝山乡宝山村党总支副书记木文川分享石头城生态经验。木文川 供图

在石头城，守护老种子是从一个朴素的认知开始的。正如木文川所说：“我们纳西族有一句古老的认知，人与自然，是同父异母的兄弟。祖辈用梯田、明沟暗渠，把山林、水土和庄稼紧紧连在一起，守护着这片家园。”

2024年，石头城记录下周边50种野生植物，用红外相机监测野生动物，这片社区也因此获评OECMs中国潜力典型案例。2025年，村里办起青少年研学夏令营和“宝山多样亲”图片展，带着孩子认识身边的生灵。

“今年不种这个种子，明年就有一个生命完全消失在土地上了。”张秀云的话，道出了这份守护的分量。把老种子留住、把山林万物护好，用乡土智慧走出一条人与自然共生的路子，老种子还在发芽，石头城的故事也还在生长。

从大理的一块靛蓝，到普洱永俄寨的一颗咖啡豆，再到西双版纳基诺山乡的一种食材、丽江石头城的一粒种子，这四个看似相隔开的故事，共享成同一个内核：云南人从不在自然之外另建家园，生物多样性与文化多样性，在这里本就是同一件事。

COP17的主题是“为自然采取行动”，云南的回答是：守护自然万物，藏在日复一日的日子里。当全球各地的人们都能因守护自然而获得收益、因传统文化代代相传得以创新发展而心里有底，人与自然和谐共生便不再是远方的愿景，而是人们自然而然的生活方式。

云南网记者 李子楠 杨景涵